《凝固的炮声》
文/刘亚丽
跟随全国散文作家采风团一行,我走近了东莞虎门。这片珠江入海口的土地,注定要与一段沉痛的历史紧密相连。那个周末的午后,那场改变了中国命运的战争,究竟留下了怎样的痕迹呢?都在这座海战博物馆留存着呢。
博物馆坐落在威远炮台旧址旁,面朝伶仃洋,背倚南山。还未进入馆内,海风便裹挟着咸腥的气息扑面而来,远处虎门大桥如长虹卧波,桥上车流如织,桥下碧波万顷。这平静的景象,让人很难想象一百八十多年前,这里曾是硝烟弥漫的战场。
随着熙熙攘攘的人流走进陈列大楼,一缕微凉气息扑面而来,瞬间将初夏的燥热隔绝在外。大厅正中,一座巨大的正方体雕塑赫然入目:那是“历史印痕”,如天外陨石般重重砸在大清版图上,四周的铁索扭曲缠绕,仿佛在诉说着那个帝国被殖民枷锁束缚的屈辱。我站在雕塑前,仰头凝视,心里莫名地一沉。
展厅按时间脉络展开,从“鸦片战争前的中西世界”到“沉沦与觉醒”,七个篇章层层递进。玻璃展柜里,摆着黑乎乎的旧枪,枪身锈迹斑斑;旁边是当年士兵穿的衣服,粗布麻衣,洗得发白。而另一侧的展柜里,却是英国军队的燧发枪、军舰模型,工艺精细,线条流畅。两相对照,差距触目惊心。一组数据让我久久驻足:鸦片战争时,英国军舰平均航速是中国的三倍,火炮射程是中国的两倍。这不是什么天朝上国与蛮夷之邦的对决,而是一道无法逾越的军事鸿沟。
最震撼人心的,是《虎门海战》半景画。那是一幅巨大的环形画作,与地面塑形融为一体,配合着声光电效果,再现了1841年2月26日那场悲壮的海战。画面中,英军舰船列阵而来,炮火齐发;清军水师奋力还击,炮台上硝烟弥漫。耳边是隆隆的炮声、喊杀声、舰船碎裂的声响,脚下的地面仿佛在震颤。我站在观景台上,四周全是战场,整个人被裹挟进那场惨烈的战斗中。画面上方,一位清军将领持刀而立,衣衫已被鲜血浸透,却依然怒目圆睁,指挥着残部反击。那是广东水师提督关天培,年逾六旬的老将,在此役中壮烈殉国。
走出半景画展厅,我的心情久久不能平静。我在一张清军与英军军力对比表前停下,上面清清楚楚地写着:火炮射程、舰船吨位、通信速度……每一项都是冰冷的数字,每一个数字都意味着一条条鲜活生命的逝去。“落后就要挨打”这句话,在这里不是教科书上的口号,而是血淋淋的现实。
从博物馆出来,我沿着观海长堤走向威远炮台。灰黑色的城墙布满青苔,石缝间长出野草,在风中轻轻摇曳。炮台沿海岸线蜿蜒,墙体极厚,据说有普通墙壁的四倍之厚,当年号称固若金汤。我走进暗炮洞,花岗岩垒砌的券顶低矮压抑,一门门铁炮依然架在炮位上,炮口穿过窗口指向大海。炮身早已锈蚀,却依然保持着瞄准的姿态,像沉默的哨兵,日复一日地守护着这片海域。我抚摸着一门古炮粗糙的炮身,指尖传来冰凉的触感。闭上眼,似乎能听到当年的炮声——不是电影里的轰轰巨响,而是沉闷的、绝望的轰鸣。那是民族觉醒前夜的最后挣扎。
站在炮台上远眺,虎门大桥就在眼前。这座现代化悬索桥横跨珠江口,车流不息,桥塔高耸入云。大桥与古炮台,一新一旧,一个指向未来,一个凝固过去。海面上,满载集装箱的巨轮缓缓驶过,汽笛声雄浑响亮。我不禁想起,百余年前,这片海域上驶过的,是列强的军舰,运来的是毒害国人的鸦片。而今天,驶过的是中国的商船,运出的是“中国制造”,是和平与发展的希望。在这里,我的脑海里反复浮现着展厅里的那组军力对比数据。差距是真实的,失败是真实的,屈辱也是真实的。但今天站在威远炮台上眺望虎门大桥时,我感受到的,不仅仅是悲愤,还有一种复杂的释然。
通过半日展馆的触摸,让我感知到,历史不会因为铭记而改变,但会因为铭记而被超越。那些锈蚀的铁炮,不再需要发出怒吼,因为它们守护的这片土地,已经真正站了起来。
作者简介:
刘亚丽,甘肃天水人,系中国散文学会会员、中华诗词学会会员、甘肃省作家协会会员、《东方散文》签约作家、大爱文学交流中心编委。酷爱文学,喜欢音乐、摄影,在多家报刊杂志发表散文百余篇,并有作品获奖,著有散文集《渭水浅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