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的残雪(散文诗) 一一原创:小元
不再是那个寒风剪着枯枝的薄暮, 也不再是那弯冷月照着空庭的清寂, 这年是早来的春天,冷得那样陌生, 我独自倚在半颓的墙根,默数流年。那年的残雪,是滞留在屋檐的白,是冬的弃女,春的过客,风的旧梦,那么浅,那么淡
它静静地,承受着日光无情的舔舐, 一滴,一滴,像往事,从瓦当坠落在青苔。
我想起它的来处,那个凛冽的夜, 风像醉了的莽汉摇着每一扇窗棂嘶喊。 它曾装点过远山,让枯枝开出琼花, 给污浊的泥涂盖上一层虚假的庄严。
可如今,它软了,酥了,露出底下陈年的叶, 那叶脉里,藏着的可是盛夏的誓言? 它蜷缩着,像一个丢失了名字的魂魄, 在墙角,在阴沟,在每一个被遗忘的角落低徊。我用这冻红的指尖,去触它的清凉, 它却化了,只留下一滴泪,在我的手上。
啊,这泪可是那年的那场雪?这般刺骨,这般熟悉,又这般迷茫。我的记忆是这残雪的尾,长长地,湿湿地,拖过洁净的沙壤。 它没有声响,却留下深色的痕比寒塘里的鹤影,更教人心慌。我记得那年的窗后,也曾有过凝望, 炉火映着你的侧影,壁炉架上的钟慢得像在养伤。 你说,等雪化了,春天就会来的, 可雪化了,你却去了比远方更远的地方。
残雪啊,你不肯爽快地走,也不愿体面地留, 你这样赖在这春光里,是想讨个最后的温柔? 你看,连燕子都不怯,掠过你融水的水洼, 只有我这愚笨的人,还在这里等候,等候。
那年的残雪,如今只剩下名字里的凉, 在风的影子里,透着微弱的倔强。 就让它在日光里清失好了, 连同那个冬天,连同那场残雪,连同那扇不再开启的窗。
我不再期望逢着什么雾一般的眼神, 也不再期待那结冰的湖面,映出旧日的影。
我只记得这年,这残雪,这早到的春日, 它用沉默,证明了曾经有过的霜。
2026年2月23午夜初稿
24号修稿
那片远山
一原创:小元
整个黄昏,我就这样站着。
江水在脚下一里外拐弯,浩浩荡荡地,又不慌不忙地,向着天边流去。落日正在那山缺处,红得纯粹,像刚从锻炉里夹出来的一块圆铁,把半边天都烧着了。那光是烫的,也是软的,铺在江面上,整条江就成了一条宽阔的、流动的、金红的绸子。江心有一只船,小小的,乌黑的剪影,一动不动地泊着,像是被这片金光钉在了水中央。它有桨么?有人么?我不知道。它只是泊着,也许在等夜,也许在等一个永远不会来的人。
而我却在等人。
你走的那天,也是这样的黄昏。我说,我送你到渡口。你说,不必了,送得越远,回头越难。可我还是来了,远远地站着,像今日这样,站在这一棵老柳树下。我看见你背着那个褪了色的蓝布包袱,沿着江岸走。你走得慢,走几步,就停下来,拣一片瓦片,向水里打一个水漂。那瓦片贴着水皮跳,一跳,两跳,三跳……终于沉下去了,涟漪一圈一圈地散开,又归于平复。你没有回头,始终没有。但我晓得,你是知道的,知道我在望着你。你只是不肯回头罢了。
后来你上了船。那船夫把篙子往水里一点,船就离了岸,飘飘摇摇地,向着那片远山的方向去了。远山是黛青色的,一层叠着一层,越远越淡,淡到和天光接成一片。你的船,就那么一点一点地小下去,小成一个黑点,最后,连那黑点也融进了山影里,再也寻不见了。只有江上的落日,还是那样红着,照着空荡荡的水面。
空中有一些飞鸟,也叫不出它们的名字,在那一大片红光里盘旋。它们飞得不高,一圈,又一圈,不肯离去,也不肯落下。它们在寻什么?也在寻一个走远了的人么?忽然它们长啸一声,那声音清亮亮的,又带着些许悲凉,贴着江面飞出去,撞在远处的山壁上,又悠悠地荡回来。然后一振翅,径直向着那片远山飞去了,飞得那样坚决,那样义无反顾,像我当年望着你远去的那只船,从此,让我陷入永远的思念里,一年又一年,从青丝到华发。
算来,已是二十年了。这些年,我常来这江边。春日里来,看江边的野花,一丛丛,一簇簇,热热闹闹地开,又寂寂寞寞地谢。夏日里来,听蝉声聒噪,把整个天地都叫得烦躁起来。秋日里来,看芦苇白了头,风过处,簌簌地响,像有什么说不出的心事。冬日里来,江上是茫茫的雾,什么也看不见,只有冷,透骨的冷。可无论哪一季,只要到了黄昏,我总要向着那片远山望一望。
江水依旧流着,日复一日,不舍昼夜。它载走了多少船?又载走了多少人?那些上了船的人,都去了哪里?也像我那远行的故人一样,一去不返了么?江边的石头,被水冲得圆润光滑,它们在这里,看了多少年了?看了多少落日?看了多少孤舟?看了多少送别的人?它们不说话。它们只是沉默着,像亘古的谜语。
落日终于沉下去了,只剩一抹余晖,紫的,红的,橙的,在天边渲染开,像是谁不小心打翻了调色盘。江水的金色褪去了,变成了沉沉的铅灰色。那只孤舟,更黑了,像一个不真实的梦,浮在水上。远山呢?远山从黛青变成了墨蓝,又从墨蓝变成了浓黑,最终,和渐起的夜色融在了一起,再也分不清哪里是山,哪里是天了。
起风了。江上的风,凉飕飕的,贴着水皮吹过来,带着一股子腥气,和水的气息。我打了个寒噤,拢了拢衣领。有萤火虫,不知从哪里飞出来,一只,两只,三只……在草丛间,明灭不定地闪着。夜,真的来了。
我转过身,预备回去。走出几步,又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除了茫茫的夜色,什么也没有了。
只是那片远山,我知道,它还在那里,在黑夜里,沉默地立着。明日黄昏,落日,还会在那里落下去;江水,还会在那里流着;那只孤舟,大约也还会泊着。只是那远行的故人,你何时,才会从山那边归来?
2026年于元宵时
月梦(散文诗)
一一原创:小元
月色如水,流淌在寂静的窗台,弯弯的,像你未曾写完的眉。那年的小楼,如今空对苍穹,只有风,还记得推开那扇门的声响。
我站在这里,影子被月光拉得很长很长,像这些年不敢触碰的时光。你的歌声曾经填满每一个角落,在廊柱间盘旋,在青石板上跳跃。我记得你总爱坐在东窗下,对着那株年年开花的栀子,轻轻哼着动听的歌。那时,月光总是格外慷慨,把你的侧影镀上一层银边,把歌声传得很远很远。
今夜,旋律还在,像一缕不肯散去的炊烟,轻轻缠绕着我的耳畔。只是唱歌的人,已走成了远方。
我试着哼起那首歌,却发现自己的声音如此陌生。原来这些年,记住旋律的不只是我,还有这楼里的一砖一瓦,还有檐下那窝年年归来的燕子。它们替我听着风,听着雨,听着每一个像你的脚步声从巷子经过。只是它们不会说,只会在我推开窗时,扑棱棱地飞起,把一片羽毛留在窗台上,像一封没有地址的信。
旧愁是墙上斑驳的痕迹,是窗棂间结起的蛛网。我伸出手,想要接住这一地的月光,却只握住了一掌的清凉。那些未曾说出口的话,都化作了今夜的风,来来回回,在小楼里徘徊。它们翻动着你留下的那本书,拂过你用过的那面镜子,在每一个角落留下轻轻的影子。有时,我会在半夜醒来,恍惚听见楼梯上有脚步声,轻轻的,缓缓的,走到门口,又停住了。我不敢出声,怕惊散了这片刻的幻觉。
楼下的栀子今年又开了,比往年更盛。花香混着月色,酿成一种叫做思念的酒,我独自饮着,从黄昏到深夜,从月缺到月圆。花瓣落在石阶上,一层又一层,像日子,像那些说不清的等待。我没有扫,想着你回来时,踩在上面,会像踩在云朵上一样轻。
弯月啊弯月,你照过多少离人的眼泪?又记住了多少未完的歌?我把这残梦叠好,放在你曾经坐过的石阶上。若你归来,月光会告诉你,这旋律从未走远,它化作了夜夜的风,夜夜的露,夜夜我凝望的方向。而我,会站在这里,像这栋小楼一样,等你推开那扇虚掩的门,等你带着一路的风尘,二十年的风霜,走近我眼前,轻轻地再次唱起那首动听的离歌,而今夜听歌的人早已泪湿青衫……
2026年3月5号夜定稿
个人简历:
张元雷,别名小元,山东菏泽籍人,后援疆达20年,爱好写诗作词以遣乡愁,已发表个人诗集,百度上,浏览器上键入:张元雷诗人,可以看到本人的其他拙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