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烟火碧泉：胡氏父子的山居食趣
赵志超
胡氏五父子
南宋建炎三年（1129）冬，寒风裹着洞庭水气扑面而来。年过半百的胡安国，自兵乱中仓皇南渡，其荆州旧居被焚毁，半生藏书尽失。他一路颠沛，来到湘潭涓水之滨，行至碧泉潭，一泓澄碧豁然入目：泉自石窦涌出，清冽见底，荇藻摇青，游鱼可数。他掬泉入口，甘润沁脾，连日风尘与忧劳顿然消散。这位南宋大儒未曾想到，这方泉石，不仅将成为湖湘学派的发轫之地，更会化作他与季子胡宏后半生的烟火道场，在粗茶淡饭、田舍桑麻间，写下理学与乡居相融、饮食与治学互证的烟火篇章。
碧泉烹茗：一泓活水注春秋
碧泉潭
胡安国定居碧泉，首以泉煮茶为日常功课。他在《移居碧泉》中直言心志：“买山固是为深幽，况有名泉冽可求。”在他眼中，碧泉之胜，不在景致，而在本真——世事纷乱，泉声不改；尘嚣扰攘，水色自清，正合儒家“守心不动”的修为。每日天刚亮，他便命童子到潭边汲水，拾松枝、引竹火，慢煮新茶。沸水注盏，茶叶舒展，茶香袅袅，淡而不薄，清而不冽，远胜京华贡茗。
胡安国另有《春帆》句云：“春帆肯问南天路，为煮清泉试味新。”写尽南渡之后，弃功名、远尘嚣、以泉茶自守的心境。
某年春夜，月色满山，胡安国忽生幽兴，命僮仆燃篱竹照泉。山气凝雾，月光与火光交织，潭水涡旋深隐，石脉隐现。他临泉伫立，感天地之幽独，吟成《春夜命僮烧篱竹看泉》一诗：
星月徒春泾，灵昧趋余晖。
涧气半天立，为雾复为霓。
寒深光不定，干犯清霜姿。
始识天龙宅，终无长夜时。
泉亦有变相，海使虐其威。
取火照沙石，盘涡百尺漓。
望者摇心魄，住者多未知。
山水喜幽独，常恐炫神奇。
探搜或不力，反致盛名嗤。
千秋留此夜，延赏怡心期。
归堂后，胡安国仍以新泉煮茶，灯下品啜，清气贯胸，注解《春秋》的困顿一扫而空。他常谓弟子：“碧泉之水，性静味甘，煮茶能发茶性，治学能明心性。”一泉一茶，便是他的修身道场。
儿子胡宏承继父风，嗜泉爱茶更见天真。他筑碧泉书院，先后建五峰亭、有本亭，终日以泉茶为伴。其《泉上》诗云：“翠鸟来还去，修鱼跃更游。动成春色好，愈觉道情幽。”晴日里，他坐潭边石上，观鱼鸟往来，以竹火煎茶，风过竹梢，茶香与泉雾相融。偶见潭中荇藻参差，便忆《诗经》“参差荇菜”之句，脱履涉泉，采撷归家，置于案头，与茶烟相对。
在胡宏看来，道不在高远，就在一泉、一茶、一草、一木的寻常烟火里。他在《书院即事》中描写山居清景：“波涨青冥阔，柳垂春色低。烟花熏小院，风竹掩丹梯。”泉、茶、书、竹，构成父子二人最朴素的精神日常。以茶明道，以水喻心，不尚奢华，唯求真味，自此开湘潭文人泉茶修身、以茶会友的风气，更埋下湖湘学派“清俭自持、心性为本”之根脉。
潭鱼野蔬：田家清味安粗粝
胡安国
碧泉一带，山田沃润，水泽丰饶，胡氏父子居乡八载，饮食不取珍奇，唯取乡野本味，自奉俭约，与乡民同炊共食。碧泉潭水清冷，所产之鱼食藻饮泉，肉质细嫩，绝无土腥。乡邻常以潭鱼相赠，胡安国仅以清泉慢煮，佐盐姜而已，鲜甘满口，胜却膏粱。胡宏尤爱垂钓，常执竿坐于古树下，静候鱼跃。得尺许鳜鱼，则欣然归舍，烹而奉父。其诗中的佳句“翠鸟来还去，修鱼跃更游”，既是写景，亦是写食；潭中活鱼，便是山居至味。
胡安国的《雪》，写冬日乡居：
彤云无际朔风高，万窍嘘声正怒号。
梅径有香迷皓萼，渔舟堪画压洪涛。
樵家束桂邀行祝，村馆论钱吝薄醪。
破腊莫嫌寒色瘦，会看禾黍满东皋。
薄酒粗肴，安贫自守，不慕肥甘，只愿岁稔年丰，尽显胡安国儒者襟怀。
春日，碧泉一带时蔬遍野，更是父子常餐。胡宏《同伯氏还乡》全写乡野食事，句句可入食单：
江村沙暖蒌蒿长，味比枸杞新甘香。
茁茁荻芽生近渚，紫花台莱初未尝。
白羊乌牸俱在牧，茅舍竹篱是故乡。
人生未必须富贵，万里且愿身康强。
径买官场旧醅酒，共醉春风殊未央。
藜蒿、荻芽、紫花台莱，皆溪畔寻常野菜，清嫩甘香；白羊乌牸，是乡间常见畜禽。父子采野菜、食鲜蔬，不事雕琢，自成清趣。胡宏常率弟子采摘，以荠菜作羹，以蕨菜清炒，以荻芽入汤，自谓“野菜清而不寡，最能养性”。他又言“不蹈红尘陌上花，自种青云陇头粟”，躬耕自食，守俭修身，正是湖湘学派躬行实践的底色。
碧泉之水灌田，稻米晶莹香软，昔为贡米，人称“碧泉潭米”，闻名遐迩。胡安国以此米炊饭，颗粒饱满，入口清甜。他常教弟子：“食米当念稼穑之艰，治学当思圣贤不易。”粒粒皆珍，餐餐不奢，俭以养德，静以修身。秋日隐山橘柚垂实，乡邻馈赠，胡安国食而叹曰：“味合中庸，不偏不倚。”以果味喻道义，寻常饮食皆可悟道。潭中荇藻，亦可入馔。胡宏采而凉拌，清嫩爽口；胡安国用以打汤，淡远清心。更晒干作茶，冲泡清甘，可清火宁神。一草一木，取于山水，用于日常，不负本心。这些饮食细节，并非闲笔，而是胡氏父子将理学“存养省察”落到衣食住行的实证，也是湖湘文化重实务、接地气的最早表现。
简宴待客：杯盘草草情逾厚
胡 宏
胡氏父子居碧泉，开堂讲学，从游者众。待客不尚丰靡，唯以简厚为要，泉茶、蔬食、薄酒、野蔌，率性入炊，便成雅集。绍兴初年，理学家朱子发（朱震）访碧泉，胡安国临泉设席，以泉茶代酒，蔬食待客，并赋《奉次朱子发稧饮碧泉》：
不牵春草咏池塘，且对山泉共举觞。
碧玉涌波清见底，戏鳞依荇款成行。
杯盘草草情逾厚，淡话平平味更长。
亦有浯溪耸天石，待镌佳颂压元郎。
“杯盘草草情逾厚，淡话平平味更长”，道尽儒者待客风致：无珍馐，无华皿，唯有清泉、鲜鱼、野蔬、家酿，而道义相交、心性相谈，滋味远胜玉盘珍馐。
碧泉书院常聚生徒数十人，膳食皆取乡间常品：泉煮白粥、山田米饭、薯芋杂粮、清泉豆腐、时鲜蔬菜、腌菜干笋。师生同食，不讲排场，以学为先，以俭为美。胡宏在《知言·修身》中明言：“修身以寡欲为要，行己以恭俭为先。”饮食俭朴，正是其理学思想的日常践行。这种“共食共学、俭以养德”的书院规制，后来成为湖湘书院的传统，影响岳麓、石鼓诸书院数百年。
胡氏父子与隐山僧人多有往来，常以茶素相会，谈禅论道。胡安国《答僧》诗云：“踏遍江南春寺苔，野云踪迹去还来。如今宴坐孤峰顶，无法可传心自灰。”可谓食素品泉，清寂自守。胡宏《和僧碧泉》云：“人似春花自在开，本无根蒂孰栽培。”禅意与乡趣相融，素餐与道心相映。
春日海棠盛开，荼蘼满架，胡宏常与父亲于花下小酌。其《碧泉书院偶书花木所有三首》云：“海棠初破红如滴，杨柳新回绿似挼。把酒只愁春莫去，望云时问日如何。”又云：“荼蘼袅袅弄柔条，亦自经冬解不凋。更有异香含素蕊，小槽能使客魂消。”荼蘼可酿蜜、可浸酒，花香入酒，清醇醉人。父子以乡野米酒清酌，话桑麻，论经典，烟火之中自有风雅。
岁时乡俗：一粥一饭总关情
胡安国与《春秋传》
隐山、碧泉民俗淳厚，胡氏父子随乡入俗，与民同庆，岁时饮食皆合湘潭乡风民俗。元宵时节，乡人张灯游山、敬龙祈年，户户做糯米圆子、糍粑、糖油粑粑。胡家亦顺民俗，以碧泉水和糯米做圆子，馅取芝麻、豆沙、橘皮、桂花，清甜团圆；蒸糍粑，蘸红糖黄豆粉，香糯可口。碧泉书院弟子与乡邻相聚，煮泉品茗，食节令小食，灯火映泉，笑语盈门。胡安国虽以理学持家，却不苛俗、不悖情，敬重乡风，敦睦邻里，故深得百姓爱戴。
胡安国《元日》诗云：“竞装祓木饯余寒，颂遂椒花上彩笺。 览镜自惊非昔貌，举杯回喜得新年。”简朴迎新，和气致祥，与元宵团圆、俭朴庆岁之风一脉相承，诗中反映了作者过新年时的感慨与喜悦。胡宏《五峰亭》写山居风物：“凿山置亭榭，开沼放波澜。松竹希微绿，菱莲次第丹。风烟富清远，气象薄高寒。”四时风物，应季而食，随俗而乐，烟火气与书卷气相融相成。胡氏父子不独以学问化人，更以日常饮食、岁时风俗融入地方，让理学走出书斋，走进湘潭民间的柴米油盐，这正是湖湘学派“经世致用、化民成俗”的早期实践。
泉清志洁：饮食修身开学统
碧泉潭大米
胡安国一生屡辞高官，轻禄位，重名节，居碧泉布衣蔬食，潜心《春秋传》，以清俭自立。胡宏终身不仕，承父志、扩书院、授生徒，食贫自守，以粗茶淡饭养浩然之气。父子不置田产、不营私利，取于乡、用于学，泉以砺志，食以修身，奠定湖湘学派“内圣修身、外王经世、躬行俭朴、知行合一”的根基。
胡氏父子的饮食轶事，绝非单纯的生活记述，而是湖湘学派精神的具象化表达。其一，清俭自持，对应心性之学。碧泉烹茶、粗米蔬食，是“寡欲修身”的实践，与胡宏“性本论”一脉相承：守住口腹之欲，方能守住本心。其二，躬行务实，对应经世致用。采蔬、躬耕、炊饭、煮鱼，皆为切身之行，反对空谈义理，强调日用即道，开启湖湘文化“重实践、戒虚浮”的传统。其三，敦睦乡里，对应教化担当。随俗食岁、简宴待客，以饮食通人情，以俭朴化风俗，把书院学问与民间烟火结合，让学术扎根乡土。其四，守道不移，对应气节风骨。兵乱之中，不以饥寒改节，不以清贫易志，一饭一茶皆见操守，为湖湘士人树立了“贫贱不能移”的人格典范。
胡安国自谓：“杰然自立志气，充塞乎天地，临大事而不可夺。有道德足以替时，有事业足以拨乱。”其饮食起居、山居烟火，皆与此气相合。
绍兴八年（1138），胡安国卒于碧泉，葬隐山东麓。胡宏守墓讲学，终老碧泉，以一生践行父亲遗训，守泉石，守家风，守文脉。全祖望谓胡宏“卒开湖湘之学统”，而这学统的源头，正是碧泉潭边的一粥一饭、一茶一泉。
八百余年流转，碧泉依旧清冽，山田依旧丰沃。当年的半盏清茗、一碗白饭、一碟潭鱼、一杯薄酒，早已不止是饮食滋味，而是湖湘文化的烟火根脉。一泉见心，一饭见道，粗粝藏风骨，清淡有乾坤。胡氏父子以山居食趣，写就理学与乡土相融的不朽篇章，让碧泉烟火长耀湖湘文脉。
初稿于2021年3月1日
二稿于2026年4月8日
碧泉潭鱼
参考文献：
1.〔元〕脱脱等：《宋史·胡安国传》，中华书局，1977年。
2. 〔清〕黄宗羲：《宋元学案·武夷学案》《五峰学案》，中华书局，1986年。
3. 胡安国：《胡文定公文集》，清光绪刻本。
4. 胡宏：《五峰集》（含诗词、《知言》《有本亭记》），中华书局，1987年。
5. 《湘潭县志》（光绪刊、1995年版），湘潭县地方志编纂委员会。
6. 胡寅：《斐然集》，中华书局，1993年。
7. 湖南通志·艺文志（嘉庆刊本），湖南书局刻本。
作者简介：赵志超，湖南湘潭人，曾任湘潭市文联党组书记、主席，市委副秘书长、二级巡视员。系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中国文艺评论家协会会员、中国报告文学学会会员、中国毛泽东诗词研究会理事、湘潭市党史联络组副组长。著有《毛泽东和他的父老乡亲》《毛泽东一家人》《走出丰泽园》《播种芳菲》《吃在湘潭》《味蕾上的湘潭》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