孝义屯架子队的两桩糗事
文/宋安华
一
二十世纪初,孝义屯有一班热血青年,为了养家糊口,自行组建了一支架子队,在十里八乡非常出名。
何为架子队?就是帮人家出殡时抬棺木的。别看这个活简单,真正做起来,里头还真有一套说道。首先,得有个能服众的领队;二是,有个喊号的号头;三是,有几个力大个高的壮汉;四是,得置一套像样的设备;五是,有一套统一的服装。
在昔日,不管哪一行都有自己的行规,别看架子工是个笨活,也有一套规矩和讲究。为本村出工,穷人家出殡,他们干尽义务,不吃饭、不要钱、不要物;不缺粮断顿、稍好一点儿的人家,随心给,给多要多,给少要少,一般就是给几斗粮食,表表情气;稍好的富裕人家,事过的大点儿,就给粮食及钱;遇着大户人家,有人出面议价,但在本村从不讨价还价,由主家随心赏赐。
二
出大殡时,看热闹的看什么?一是看小戏上演得好不好,逗得热闹不热闹;二是听锣鼓和管弦乐配合得是否腻和——也就是协调;三是看冲旱船、高跷和舞狮表演有多少花哨点。最后,才看架子工。
架子工一身紧束的小打扮,好似衙役的妆束:紧身服,辣椒帽,贴身小马夹前后写着“勇”字,腰间扎着黄色束带。个个精神抖擞,威风凛凛。
一字排开站在胡同口,只听号头一声吆喝,分高低个,齐刷刷地走到灵前。先是焚香、祭酒、参灵、吊孝,后是分左右进屋,站在棺材两边。待号头号声落地,哈腰把棺材抬起。因房门口低,得弯腰跬步出门口,下了门台,慢步抬出大门口,由领班站到凳子上扣碗。扣碗也有个讲究:碗口朝下,扣到材头上。因棺盖有斜度,碗下得垫上筷子才能平衡。仰面碗注上水,一般是八分碗。在胡同里,号头一声口令,众人提棺慢慢上肩,稳步前行。
为了保持棺木的平衡度,不让水洒出来,抱材头的三个大个挺着胸,肩头顶着前大座,坡着身子搓步前行;左右两边抗帮的人,肩心向力,稳步前搓;摧后尾的,按步前推。
当棺材被徐徐放到大杠上,号头一声大喝:“起——灵!”众人抓起小杠子,齐刷刷地放到肩头,再一号,就开了步。
起杠后,不管多远,大杠不能着地。如落了地,就是对死者的大不敬,这也成了不成文的规矩。中间换人,得用垫棍把小杠子支起来。若是落了地,孝子就拿哭丧棒打你,但你也不能还手。
三
孝义屯的架子队人强马壮,十里八乡出了名,一般要脸面的大户人家都来雇。可你的活多了,就争了别人的饭,其他村的架子队活少了,便生出很多怨气。
一年,东北乡十里外有个村的大户人家死了爹,打了一口好棺材,本打算用本村的架子队抬出去,可他村里的架子工队员体质弱,不敢接这活,只好往孝义屯去雇。
当管事人找到孝义屯的领头人,领头的说:“这活我们不能接。你们村有架子队,我们不能抢人家的饭碗,这事干了不道德。”
来人说:“我们村里的架子队体质弱,又有几个闹病的,不敢接这活。是他们推荐我来找你们的。”
领头的心想:本村有架子不用,舍近求远,说明棺木重,得去两个人看看。于是跟着管事的前去。到现场验看,用千斤拐提一下,看是否能抬动。如能抬动就接,不然让人家另请高明。
得找两个懂行的前去,可偏不凑巧,这两个懂行的人都有事出门了。临时抓了两个架子工前去。
他俩走到棺木前打量了一番——棺材不小,但是干木头。俩人用千斤铁拐提了一下材头,觉着没费多少劲就扽起来了。材头不重,后尾就更轻了。于是把这活就揽了下来。
四
到了出殡那天,去了三十多人。中午管了饭,两点多出殡。走完那些手续,架子工围到棺材四周,号头一声吆喝,棺材稳风未动。
大家你看我,我看你,知道这事遭了。于是都在腰间抽出暗藏的千斤钩。号头又打一号,棺材离了地,猛然又顿到地上,当场就有几人吐了血。
领班看出事来了,说:“这样抬,即便能抬出去,也得压坏很多人,还下不了丧。不行,硬拼不是好办法。”
他让人拿来两个对手粗的小杠子试了一下,都别断了。没法子,摊牌吧!
找管事的说:“这棺材太重,你们在里头放了什么东西?”管事的吱吱唔唔,不说实话。
领头的说:“这事我们干不了了。也不是我们擦滑,你没看见么?第二号就有好几个人吐血了。这样下去,殡出不了不说,我们的人都得毁到这里。另请高明吧!”
管事的自己做不了主,赶紧找丧东商量——这事怎么办?不然人家要走。丧东跟管事的说:“只要能出了殡,用什么办法也行。”
管事人急忙找架子工领班,告诉他丧东的意思。
领班的又召集几个有经验的架子商量办法。有个智谋高的说:“听说老年间大官死后下葬,在墓道里用滑板和滚木。墓道都是斜坡,用滑板行;可这里是平地,用滑板推不动,只能用滚木。但离墓地太远,那得什么时候才能下葬?咱们没经过这事。”
领班人给管事的人说:“这样吧!我们用滚木能出这个殡,但不能定下葬时间。二是,丧东得提供圆木、绳索、耕牛、马灯和沿途的加餐饭菜。不然另找高手。”管事人告知丧东,丧东一一应允。
五
从下午三四点钟就开始出殡,架子工和耕牛都分两班,倒替干活。等到出完殡,天已近拂晓。
村里的乡间爷们得等着埋坟,也是怨声载道,骂缺德鬼,出馊主意让人家往棺木里放碌碡。
事情是这样的——人死后,红白理事会首先得和丧东商量:事过多大,动亲家定门支多远,哪天吊孝、辞灵,哪天出殡,买什么尺寸的棺木,小戏定多少人,找哪里的架子。
他本村就有出殡的架子工,一般不舍近求远,先让本村的人接这活。可事不凑巧,本村的架子工有两个大个子——也就是主要力量——都出门了,无奈才到外村去雇。
这期间,本村的架子工领班,叫“一兜门”,是个全能手,除不会下蛋,么都通路。他接不成这活,心里也憋着火,便到丧东那里出歪门道。
他说:“听说你给老人制的棺材很大气。可一般人家打里子,就是在棺材内用浆糊和泥,沾上一层纸——昔日没电,没大尸柜,死人放时间长了,防止腐尸发味。另一点,棺木大了,出殡时路途中,稳不好的话,尸体在棺材里容易活动。你买的棺木空间大,得在里头多用坯和籽棉、衣物把人卡住。我给你用砂子打底做里子,这样做出来和石头棺木差不多,几百年不腐烂。”
丧东没真主意,也没想到他是出的馊主意,认为只要对老人有好处就行,便由“一兜门”操心给他做这个事。
“一兜门”接了活,找了几个壮汉,到打谷场里找了几个残缺不能用的滚砣子——当地离山区二百多里地,没有砂子——借了几把大油锤,边砸边熬江米汁,和成砂泥往棺木四周糊。糊得厚,又怕入殓时干不了,便在棺材里放了几个火盆烘着。六天入殓,七天出殡,倒也没误事。
棺材底下中间放上几根木头顶起来,怕来人试的时候抬不起来,不揽这活,这也是他出的坏门道。
这就出现了开头架子工未发觉棺材重的主要原因。结果弄巧成拙,闹出大笑话。后来造成抬不动,用牛、滚木拉出去的。人们说风凉话:“拉死狗。”
后来丧东对“一兜门”也有很大意见,因他排行老二,背后喊他二坏蛋。街坊对他也不理解,“二坏蛋”就喊了起来了。
六
福无双至,祸不单行。
三秋刚过完,眼看农家要进入冬闲,忽然来了两个雇架子的人。他们说:“我们是山东白马某个村子的。听说贵村架子远近出名,因棺材木式大,想找个有实力的。我们是慕名而来,价钱好说。你们先去看看,咱们再定价格。”
由于去年在本地出了差错,闹出了笑话,接活就格外小心。一次被蛇咬,十年怕井绳,怕再闹出大乱子来砸了名声。这次由领班带着两个有经验的前去。
来人说:“隔河十里远。我们是套马车来的,拉着你们看看,成与不成把你们送回来。”
三人跟着出了门,看有一具马车,上面还放着几个凳子。三人分别上了马车。车夫一摇鞭子,顺着大街一溜向东。一个多时辰到了油坊码头,翻过大堤,正好摆渡船到岸。把车赶到船上,晃晃悠悠到了运河东岸。三人随即又上了车,车把式一声响鞭,马车飞了起来,车后甩出一溜尘土,似长龙飞到半空。又走了一个时辰,到了村。
马车停到街南大树下。两个雇主领着他三个见了主事人,寒暄几句后,就领他们走进东院灵棚。他三人围着棺材转了一圈,又用千斤拐提了提,试一下轻重。有去年的那次教训,一人爬到地上又看了一下棺木底下中间位置放没放托棺木。
见一切正常,三人心想:人家几十里,又隔河渡水到外地雇架子,一定有问题。但是也找不出什么原因。
领班的说:“咱要个高价,要撑了拉倒,也不算咱推这活。”
三人合计好以后,对主事的人说:“我们几十里接这个活,人地两生,价格得高点。”
主事人说:“行。你们开个价,看诚意了。”
去的人本打算要撑了拉倒,一口加了个高两倍多的价格。话一出口,主事人一允百允。
领班一看推不出去,又从吃喝上打主意,说:“听听贵方的生活安排。”
主事人说:“排五出殡。今天是第一天,你们回去抓紧组织人,明天就来。我们派几辆马车拉人、拉架子,现在进入冬闲,来了也玩两天。中间十顿饭:早晨小米粥、包子加油条,中午是猪肉粉条大锅菜和馍馍,晚上是七个碟子八个碗,酒不限量,每人外加两包纸烟。”
三人一看实情推不了,就把这事定了下来。
七
回家一说这么招待,架子工都争着要去。领班的心想:人家是大户,不在乎这个钱,只要抬好就行,多几个少几个没关系。便给大伙说:“这几天家里没急事的都去吧!在山东也显摆一下咱们架子队的威风。”
第二天大伙都早早吃了饭,皆穿一身紧身窄服,上衣套上前后绣着“勇”字的黄马夹,腰扎三寸多宽的丝带,垂着古铜色的穗头,脚蹬一双两道眉的武式靴子,头戴蓝色辣椒帽,顶上耷拉着红穗头。个个威风凛凛,气宇轩昂,走起路来昂首挺胸,脚下利落,步伐整齐,好不威风。
约莫九点多钟,来了五辆大马车。一辆拉架子,上插“孝义屯架子队”大旗;其余四辆拉人。大伙分别坐到车上,浩浩荡荡出了庄。
五辆大车一溜顺着盐车大道往东跑,带起来的尘土像一条烟龙翻滚着,拖了一里多地。中午时辰就到了目的地。大伙把架子及工具都卸完,码到宅下一个空旷地上,由管事人领进一个四合空旷大院,立马上饭。
中午是大锅菜,白菜引路,里面全是猪肉粉条,白面馒头,另有几盘油烹干红辣椒。去的人都是一般的庄户人家,苦出身,就是过节过年也吃不上这样的饭食。个个放开量,吃得都松了腰带。
晚上七个碟子八个碗,摆了四五席,酒随便喝,烟任意吸,可把去的这些人乐坏了。
八
今天这个饭食,明天照样还是一样。一连两三天,把人的肚子都吃坏了——油水太大,享受不了,滑肠了,吃么拉么。有的人肚肠弱,再狼吞虎咽,肥猪肉膘一二寸厚,咬一口滋滋冒油,在食头上吃得快,即便滑肠了还是照样吃几碗。
领队的一看这样不行——都吃得提不起裤子来了,厕所里时常爆满,有的人告急,用几个秫秸遮一下就急。于是找丧东管事的说:“这样吃不行。来的这些人都是穷苦出身,家常饭没这么大的油水,都吃坏了肚子。别到出殡那一天抬不出棺去。你们换成素菜吧!”
管事的人进院一看,蹲厕所的排队,不解手的也东倒西歪没有精神。心想领队人说的确实不假,急忙让厨房把肉撤了,换成豆腐粉条白菜。晚上也不上席了,换成馍馍炒菜。由于去的人都是青壮年,恢复也快,经过几顿调理都好了,到出殡也未误事。
九
一晃半月开外,忽然从油坊传来坏消息,说孝义屯的架子在山东抬的狗。
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一传十,十传百,几天就传遍运河西畔半个县。架子工和领队都很懊恼,非常苦恼。
至此,外乡没人来雇,连本村死了人也到外村去雇架子。
说是抬狗的架子,谁还敢用?老人死了,用抬狗的架子抬出去,好说不好听。架子没人雇了,架子工各自找活干。就这样,一个十里八乡出名的架子队坏了名声,架子丢在湾边上闲了起来。后来发大水把道冲坏了,用绳索绑起来当了渡桥。
十
好端端的怎么出来这档子事?听我慢慢道来:
山东白马湖一带有个村子,有两个大户人家,都是骡马成群,良田百亩,雇着长工,农忙还招短工,十里八乡也数得着的户。并且两家比着过,谁也不服谁的劲。东家买个骡子,西家就置匹马;东家买地,西家就添园。两家虽然没打过架、拌过嘴,但心里也不大痛快,成天气气包包。虽心里不快,却还未吵到明面上,心里是枣木疙瘩烧火盆——做下底火。
一天早上,西边的大户人家把狗放出来透风。东边大户敞着院门未关,这只大洋狗溜了进去,把吃食的鸡咬住就撕。恰巧小孩背着书包去上学,见此景他就驱赶大狗。狗一反性,放下鸡就咬小孩。孩子一哭,大人放下饭碗就跑出来了。见状,在门台上揭了块砖就冲着狗丢过去。他本想吓唬狗让它跑掉,可恰巧狗一回头,砖飞过来正好砸到狗上,当场毙命。
这下可惹了大祸。
西边大户仗着儿子在县里当官,在村里横行,欺男霸女,无恶不作。这回可让他抓住东边人家的把柄了。他说打狗看主人,你这是明摆着欺负我。这样传出去,让我在家怎么混?儿子在县里也得丢面子。
东边人家让人说和,赔钱,多少都行。西边大户一百个不应,要求东边人家给狗出大殡,并且得雇小戏、旱船、舞狮、高跷队,还有带腿的架子及棺罩。最过分的是,要求东户人家的户主哭爹、打幡、摔盆。
东边人家是土鳖财主,无权无势,出于无奈才忍气吞生,这才出现了前面说的这段故事。
让他这一闹腾,这几家戏班、架子、棺罩都没人用了。给这些艺人、脚行和扛活的劳工,也造成了不小的损失。
作者简介
宋安华 河北清河县人,现为中华诗词学会会员,中国楹联学会会员,凤凰古韵诗社常驻诗人。诗词作品曾发表于《央视书画廊》,《中华诗词》,《诗词月刊》,《香港电视台》,《香港诗刊》,《燕赵诗词》《百泉诗词》,《清河诗词》,《老年世界》和地方报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