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回归本真
作者:何科选
近来书坛上,有人在谈什么“三气”——庙堂气、烟火气、书卷气。说是口号也好,方向也罢,总之是提出来了,议论纷纷的,倒也热闹。我听了,心里却有些说不出的滋味。
于是便想起旧时候的字来。颜鲁公的《祭侄稿》,那笔墨间流淌的,是怎样的气呢?是血,是泪,是忠烈之气,是至性至情之气。你看那涂涂抹抹的痕迹,颠颠倒倒的字句,哪里有什么“庙堂气”的庄严华贵,却偏生让人觉得那是庙堂里最高处才有的气——一个臣子的刚正,一个叔父的悲痛,一个文人的风骨。那样的字,你对着看久了,会觉得那不是字,是一个人站在你面前,在跟你说话。
还有苏东坡的《寒食帖》,那真是从烟火里熬出来的。他被贬到黄州,穷困潦倒,在破屋子里过着“空庖煮寒菜,破灶烧湿苇”的日子。你看那帖上的字,有的墨浓,有的墨淡,有的地方还带着烟熏火燎的味道。可是,偏偏是这种气息,让你觉得亲切,觉得那是活生生的人间。书卷气呢?八大山人的字,你看那简简单单的几笔,疏疏落落的几个字,像是枯藤,像是寒鸦,像是老僧入定后的从容。那里面有一种东西,是读了多少书,经历了多少世事,才凝练出来的。
可是现在呢?
现在的人写字,满纸都是争强好胜的心,贪名逐利的意。展览上,画册里,那些字张牙舞爪的,恨不得跳出来抓你的眼睛。笔没有敬畏,字没有真心,全是做给人看的,全是算计好了的。庙堂气还没有生出来,伪君子气倒先来了,装模作样的,端着架子;书卷气还没有到,匠气已经扑面而来,一招一式,全是套路;烟火气更是全无,只剩下一身火烧火燎的躁气,熏得人眼睛疼。
有人跟我说,现在的环境,是生不出这三气了。我起初也是这么想的,觉得人心坏了,风气坏了,根子都坏了,哪里还能长出好东西来呢?可是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对。这就像说世道不好,便不要做好人了,这算什么呢?
其实烟火气在哪里呢?它在人间。我总相信,民间是有高人的。他们也许不参加展览,不加入协会,不跟那些热闹的事沾边,只是自己在书房里静静地写,日复一日地写。他们写的是自己的字,养的是自己的气。他们没有名气——或者有,也只是在很小的圈子里被人知道。而那些有所谓“名气”的人,倒是被少数人吹捧起来的,他们掌握了话语权,出书权,站上了领奖台,呼朋引伴的,好不热闹。
但这又怎样呢?
我想起一个老人,住在城南的一条老巷子里。他每天下午都在院子里写字,写的都是旧体诗,字是规规矩矩的行书。他的院子里种着一棵石榴树,秋天的时候,石榴熟了,裂开嘴,露出红红的籽。他写字的时候,那只花猫就蹲在石桌上打盹。我去看过他几次,看他写字,觉得那字里有阳光的味道,有石榴的味道,有猫打呼噜的味道。这是不是烟火气呢?我不知道,但我觉得那字是活的。
还有一位老先生,学问很大,却从不张扬。他的字,干干净净的,像深山里的泉水,不急不躁地流着。你看他的字,心里会静下来,会觉得这个世界还有让人安心的地方。这大概就是书卷气了吧?
至于庙堂气,那更不是装出来的。那是一个人的胸襟,气度,担当,是从骨头里长出来的东西。没有大勇猛,大舍己,哪里来的庙堂气?没有大慈悲,大愿力,哪里来的烟火气?没有大智慧,大般若,哪里来的书卷气?
所以,三气能不能生出来,说到底不在环境,在人。在每一个写字的人心里。你心里装着什么,你的字就是什么。你心里装着名利,你的字就是名利的奴隶;你心里装着敬畏,你的字就有敬畏的样子;你心里装着天地众生,你的字自然就有浩浩正气。
我相信,只要还有人愿意老老实实地写字,认认真真地做人,这三气就断不了。它们是野草,是星星的火,风吹不散的,雨打不灭的。
夜深了,窗外的灯火一盏一盏地灭了。我铺开一张纸,磨了墨,想写几个字。写什么呢?就写“清气,静气,正气”吧。这是我自己一直坚持的。清,是不浑浊;静,是不浮躁;正,是不歪斜。有了这三气,大概也就够了。
笔落在纸上,沙沙地响。墨在宣纸上洇开,像夜一样安静。
作者简介: 何科选,字静耘,号渭水居士,生于1962年7月,陕西省武功县小村镇何家村人,中学高级英语退休教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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