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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阁残碑照月,文脉长河流星
——读彭云舫先生《耀星场文昌阁——被岁月珍藏的人文沉香》有感
作者:花语
提笔欲写此文时,案头正品着一盏新沏的茶,水汽袅袅里,忽想起耀星场那座早已隐入尘烟的文昌阁。彭云舫先生笔下的文字,如一把温润的钥匙,轻轻旋开了岁月尘封的木门,让那雕梁画栋的余温、书声琅琅的余韵,穿过八十载的风烟,直直落在掌心。我们总以为文脉是藏在博物馆的玻璃柜里,是印在泛黄古籍的字里行间,读罢此文才懂,文脉原是活在一方水土的骨血里,活在乡贤们慷慨解囊的赤诚中,活在一代代少年寒窗苦读的期许里,如耀星场文昌阁,纵使飞檐不存、金瓦尘封,那缕人文沉香,却依旧在岁月长河里熠熠生辉,照见后来者的步履。
初读此文,便被开篇那丹青画卷般的描摹攫住了心神。同治元年的风,掠过耀星街的泥土,卷起一砖一瓦的初心,将这座坐东朝西的阁宇,稳稳安放在一千五百平米的土地上。八百平米的建筑风骨,不是冰冷的砖石堆砌,而是工匠们指尖镌刻的诗行,是岁月晕染的梦景。梁枋间的镂刻纹路,细观之下,该是藏着无数个日夜的匠心——凿子落下的每一个弧度,都凝着对文运的敬畏;栋宇上的色彩渲染,历经百年风雨褪去朱红,却依旧能想见当年映日溢彩的模样。那红绿琉璃宝坛,如九天遗落的琥珀,在日光下流转着温润的光;飞檐翘角的回龙负剑,似要破空而去,载着满阁的文气直上云霄;脊背上的鳌鱼腾跃、鸟兽灵动,仿佛下一秒便要从瓦当上跃出,带着草木的清香与烟火的暖意,守着这方水土的安宁。
远远望去,彼时的文昌阁,恍如仙阁遗落尘世。在人间烟火的缭绕中,它不随波逐流,不依附繁华,只是静立在耀星街的东头,以一方雄峙的风骨,窖藏着醇厚的乡土人文。这让我想起诸多古建,苏州园林的曲径通幽,北京故宫的恢弘庄重,而耀星场文昌阁的动人,恰在其“乡土”二字。它不是庙堂之上的巍峨巨构,却是乡野间的精神图腾,每一片瓦、每一根柱,都连着一方水土的根,连着桑梓之地的情。它以建筑为笔,以匠心为墨,在乡野阡陌之间,绘就了一幅关于文脉与信仰的长卷,让每一个走近它的人,都能触摸到那滚烫的、对文化的赤诚与敬畏。
若说建筑是文昌阁的形,那三进的格局,便是它的魂,如一首平仄有致的古律,起承转合间,藏着中式建筑的含蓄与端庄。前厅的起兴,是开门见山的庄严。门楣之上,“文昌阁”三个楷书巨匾,苍劲的骨力里裹着金箔的温度,历经百年摩挲,或许已褪去鲜亮,却依旧能想见当年挥毫落笔时的意气风发。门侧两尊三尺青石门鼓,古朴沉静,如两位守了百年的老者,默默守护着这方文运之地,看日出日落,听风来雨去,任岁月在石面上刻下斑驳,却始终不改守护的初心。
跨过门槛,前厅的庄严扑面而来。五米高的朱红圆柱,擎天而立,如披甲巨人撑起一方肃穆。仰望之上,梁枋交错间,或许还留着当年工匠们不经意的刻痕,那是时光的印记,也是文脉的密码。后墙十米高的神位上,两米有余的文昌菩萨垂眸而坐,慈眉善目,衣袂临风。那垂落的衣袖,似拂过无数寒窗学子的脸颊;那温和的目光,似看过无数挑灯夜读的身影。莘莘学子的寒窗期许,在菩萨的注视下,化作一缕青云,飘向朱檐之外,飘向远方的前路,护佑着每一个心怀梦想的少年,愿他们前路坦荡,金榜题名,不负寒窗苦读。
天井是阁宇的呼吸,是整座建筑的灵气所在。青石扁鼓静立中央,如一位入定的老僧,静坐看草木抽芽,听清风穿堂,看四季流转。春时,天井边的草木吐露新芽,绿意漫过青石缝,沾了满院的书香;夏时,蝉鸣声声穿朱檐,落在天井的青石上,与风吟成一曲夏日长调;秋时,落叶铺满地,踩上去沙沙作响,与书声交织,成了最动人的秋韵;冬时,白雪覆天井,青石裹素,满阁的静谧里,藏着对来年的期许。南侧厢房的雷祖神像,安坐于香火缭绕中,袅袅青烟如缠绕的思绪,将安宁与祥和,织进春夏秋冬的每一个日子里。天井的一呼一吸,串联起整座阁宇的灵气,也串联起了乡人们对文运的祈愿,对美好生活的向往。
而后厅学馆,是文昌阁的神韵所在,是文脉传承的核心。甲乙丙丁四室,恰似四枚文墨锦囊,敛藏着缕缕书香。晨光熹微的清晨,当第一缕阳光穿透黛瓦,洒在青石板上,书声便琅琅而起。那书声,如林涧清鹤唳空,清亮悠扬,穿朱檐,越黛瓦,漫抚兽面瓦当,落于莘莘学子的心田。或许是孩童稚嫩的诵读声,一字一句,带着初识字的懵懂;或许是少年沉稳的吟诵声,一句一叹,藏着对经典的领悟。那书声,不是喧嚣的,却有着穿透岁月的力量,是文脉的种子,被风播撒,被雨滋养,在岁月的土壤里,潜滋暗长,蔚然成林。
此地钟灵毓秀,英杰辈出。文昌阁的学馆里,曾走出无数心怀家国的儿女,他们从这里出发,带着满阁的书香,带着对故土的深情,奔赴各自的人生与使命。毛颖追希文履迹,将满腹经纶酿成庙堂之光,清辉漫洒,泽被山河;刘道海怀济世素心,肩荆襄重任,一襟朗月尘不染,半世丹忱誉长留;刘鹤亭杏坛执铎,桃李无言自成蹊,经略文卫,岁月凝香果满枝;胡济南腹藏丘壑,沣宫授教,育经国栋梁,著锦绣篇章;陆野志存高远,心系天下苍生,慨然从戎,以身许国,英名垂青史,丹心砺后生……这些名字,或许未曾载入正史,却是耀星场水土孕育的脊梁。他们从文昌阁的书声里走来,带着对文化的敬畏,带着对家国的担当,或执笔为戈,或躬身为民,或沙场赴命,将文昌阁的文脉,化作自己人生的底色,也化作故乡永远的骄傲。
这座阁宇的诞生,本就是一曲向文长歌。彭光全目睹乡野文脉凋敝,崇文之心如蛰虫惊春,破土萌发。在那个文脉式微的年代,这份对文化的执着,如暗夜中的星火,照亮了一方水土的精神之路。他振臂一呼,如投石入寒潭,激起层层涟漪。于是,彭光训、彭明皎、陈昌钱、饶祖坤、饶祖勋等三十余位乡贤,闻风赴义,慷慨解囊。他们或许没有万贯家财,却有桑梓情深;他们或许没有高位重权,却有赤诚之心。一分一毫的积蓄,一笔一笔的捐赠,汇聚成托起文昌阁的力量。点点星火,终成燎原之势,让这座雄峙的阁宇,屹立于乡野之间,成为文脉传承的灯塔。功德碑上,字字丹心,每一个名字,都刻着对故土的眷恋;每一行字迹,都藏着对文化的坚守。这份义举,比任何华丽的建筑都更动人,比任何璀璨的珍宝都更珍贵,它是文脉得以延续的根,是乡土精神得以传承的魂。
时光流转,岁月更迭。1948年,文昌阁改换门庭,成为“国立官小”。飞檐之下,依旧是书声琅琅,只是檐角的风,多了几分现代的气息;黛瓦之上,依旧是阳光洒落,只是砖瓦的纹路,多了几分岁月的沧桑。文脉未曾中断,只是以另一种方式延续。可惜后来,为兴建耀新学校,这座矗立百年的古阁,在机器的轰鸣声中,悄然隐入岁月的尘烟。飞檐不再,金瓦尘封,雕梁画栋的风雅,渐渐被尘土掩埋;神龛前的香火,渐渐熄灭,只留一缕余烟;学堂里的书声,渐渐消散,只留一声回响。
但时光带走了楼阁的形骸,却带不走刻在骨血里的文脉。那些曾经的风雅,那些曾经的虔诚,那些曾经的书声,那些镌刻在石碑上的义举,早已化作耀星场上空的星光。或许,如今的耀星街,再也看不到琉璃金瓦映日的模样,再也看不到飞檐翘角回龙的姿态,但文昌阁的精神,早已融入这片土地的每一寸肌理。乡人们依旧崇文重教,依旧心怀赤诚;孩子们依旧书声琅琅,依旧怀揣梦想;文脉的种子,依旧在这片土地上生根发芽,蔚然成林。
合上文卷,茶香已凉,心中却暖意长存。耀星场文昌阁的故事,是无数乡土文脉的缩影。在中国广袤的乡野间,或许还有无数座这样的古阁,或屹立不倒,或隐入尘烟,但它们所承载的崇文重教的精神,所凝聚的乡贤赤诚的力量,所传递的家国情怀,却从未断绝。文脉不是一成不变的古籍,而是流动的长河,它以建筑为舟,以人才为帆,以初心为桨,在岁月的长河里缓缓流淌,滋养着一代又一代人。
于我们而言,读这篇文章,不仅是追忆一座古阁的过往,更是重拾对文脉的敬畏。在这个快节奏的时代,我们或许常常忽略了那些藏在岁月里的文化根脉,忽略了那些乡野间的精神图腾。但正如耀星场文昌阁所昭示的,文脉是一个民族的根,是一方水土的魂。它藏在古阁的残碑里,藏在乡贤的故事里,藏在琅琅的书声里,藏在每一个心怀故土、心怀文化的人心里。
愿我们都能如耀星场的乡贤们一般,心怀对文化的敬畏,怀揣对故土的深情,在岁月的长河里,守护文脉,传承薪火。让那些隐入尘烟的古阁,依旧能在记忆里熠熠生辉;让那些流淌的文脉,依旧能在岁月里,照亮每一段前行的路。古阁残碑照月,文脉长河流星,这星光,这长河,终将永远灿烂,永远温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