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事的记忆

——枫叶

 

岁月的长河缓缓流淌，那些沉淀在时光深处的往事，如同散落在河滩上的温润石子，每每拾起，便漾起满心的温情。那些扎根在西北农村、奔走在贺兰山深处的日子，早已化作刻在心底的记忆，历久弥新。

 

一、买大梁

 

上世纪六十年代，我和父母在西北农村生活了整整四年。彼时的乡村，家家户户都不富裕，放眼望去，整片村落皆是土坯垒砌的房屋，黄土夯筑的墙体，带着岁月的粗糙与质朴，却也藏着乡间独有的安稳。我家所在的生产队，乡亲们个个淳朴热忱，对我们一家格外关照。初到村里时，我们借住在农户家中，没过多久，生产队队长便热心地为我们家划了一块宅基地，张罗着让我们盖几间属于自己的房子。

 

在乡亲们搭把手、出力气的帮衬下，建房的物料一点点备齐：夯实的地基砖、晾晒好的土坯、笔直的行条、细密的椽子，样样都收拾得妥当。唯独建房最关键的大梁，必须凭着正规的木材指标，才能到省城木材公司购置。父亲四处托朋友，好不容易才争取到二寸木材的购买指标，而前往木材公司买大梁的重任，便落在了我的肩上。

 

木材公司离我们的住处足有二十多公里路程，在那个交通不便的年代，这段路显得格外漫长。出发那天，天刚蒙蒙亮，生产队便为我挑选了一头健壮的老牛，套上简易的木板车；父亲还特意找了一位懂木材的老友同行，让他骑自行车先行，帮着挑选合适的大梁。一切准备妥当，我牵着老牛，赶着牛车，踏上了前往省城的路。

 

牛车行进得慢悠悠的，那时的乡间与城里的道路，全是碎石铺就，坑坑洼洼，车轮碾过，一路颠簸难行。我们要从东到西横穿整座省城，老牛不识路途，我只能紧紧攥着牛绳，一步一步牵着它前行。五月的初夏，天气尚且清爽，并未到酷暑难耐之时，可长时间的徒步赶路，还是让我汗流浃背，汗水顺着额头不断滑落，抬手擦了又湿，湿了又擦。清晨六点多钟迎着晨光出发，等慢悠悠地赶到木材公司时，已然是下午两点多，腹中早已饥肠辘辘。

 

那位帮我忙的长辈，我一直亲切地唤他舅舅，早已提前办好所有购买手续，还精心挑选了一根纹理顺直、质地坚实的松木大梁。在木材公司工人的搭手下，我们合力将沉重的大梁稳稳装上牛车，舅舅叮嘱了我几句路上小心，便骑着自行车先行返程。

 

我再次赶着牛车，顺着原路往家赶。奔波了大半天的老牛，未曾进食饮水，本该疲惫不堪，可许是通了人性，归家的路上竟脚步轻快，全然不像来时那般迟缓。它牢牢记着来时的路，不用我再牵绳引路，自顾自地一路小跑，车轮滚滚，载着沉甸甸的大梁，也载着安家的期盼。等终于赶到家时，夜色深沉，已然是半夜快十二点了。那一趟奔波的辛劳，如今想来，却满是为家付出的踏实与暖意。

 

二、晒松果

 

时光流转，到了七十年代初，我在一所中学担任教师。那个年代，全国上下都兴起勤工俭学的热潮，我们学校也不例外。头一年，学校组织一批学生深入贺兰山，采摘了满满一批松果，打算等来年开春，再带领学生上山晾晒，将松果里的松籽暴晒脱出，筛选干净后出售，贴补学校的日常开支。

 

那年五一假期刚过，学校便把这项任务交给了我，由我带领高一一个班的学生，还有负责伙食的炊事员马师傅，一同上山。我们要去林管所，把头年采摘、妥善存放的松果全部取出晒干，筛出饱满的松籽，装袋后运回学校。

 

出发前，我们做了周全的准备。深山之中物资匮乏，没有新鲜蔬菜，我们便置办了足量的豆腐乳、咸菜，备齐油盐酱醋等调料，也带上了充足的米和面，生怕在山里饿着学生。学校安排了一辆车，将我们一行人送到贺兰山山口，从山口到林管所，还有十五公里左右的路程，只能沿着蜿蜒的山沟徒步前行，所有携带的生活物资，也得靠我们自己一步步扛进去。

 

为了让同学们在山里的日子不那么单调，丰富大家的业余生活，我特意背上了一架手风琴。就这样，我们背着行囊、提着物资，在幽深的山沟里徒步前行一个多小时，山路崎岖，草木丛生，却也一路欢声笑语，终于抵达了贺兰山深处的目的地。

 

山上的林管所有一排简陋的平房，我们简单收拾后，分了三间住处：男同学一间，女同学一间，我和马师傅同住一间，虽条件简朴，却也有了落脚的地方。

 

抵达后的第二天，我们便全身心投入到工作中。大家在院子里平整出一块空地，铺上厚实的帆布，将存放了一冬的松果轻轻倒在帆布上，均匀摊开晾晒。为了让松果受热均匀，快速晒干，每隔两个小时，我们就要拿着木耙，小心翼翼地翻动一遍松果。幸运的是，那几日老天格外眷顾，连续七八天都是晴空万里，没有落下一滴雨，晾晒工作进展得十分顺利。

 

贺兰山的深处，空气清新湿润，沁人心脾。平日里在城里，整日被干燥的空气裹挟，口鼻总是干涩难耐，可置身大山之中，呼吸着草木的清香，整个人都变得舒爽惬意。这里是未经惊扰的原始森林，苍松翠柏笔直参天，各类叫不上名字的树木枝繁叶茂，遮天蔽日，林间铺满厚厚的落叶，踩上去松软绵密，如同踩着一层温暖的毛毯。半山腰上，时常能看到身姿矫健的岩羊奔跑跳跃，色彩斑斓的山鸡在草丛中穿梭觅食，山间野花肆意绽放，姹紫嫣红，枝头鸟儿婉转啼鸣，一步一景，皆是大自然馈赠的绝美风光。

 

同学们分工明确，有条不紊地完成松果晾晒的工作，闲暇之余，便结伴去山间采摘沙葱。山里的沙葱长势旺盛，一丛丛鲜嫩翠绿，随手一摘便是满满一筐。凉拌沙葱配米饭，或是煮面条时下入一把，清香爽口，滋味绝佳，成了我们山里最鲜美的佳肴。

 

夜晚，山间月色皎洁，同学们围坐在一起，拉着手风琴唱歌，分享着有趣的故事，笑声在寂静的山林间久久回荡，日子简单却无比快乐。短短数日，晒松果的任务便圆满完成，离别之际，同学们都对这段大山里的时光恋恋不舍，眼里满是不舍与留恋。

 

这段扎根山野、与同窗相伴的勤工俭学时光，没有繁华喧嚣，却满是纯真与美好，成了我和同学们心底，永远难以磨灭的青春记忆，在岁月里静静珍藏，每每想起，依旧温暖如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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