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谷里的午后
林佳楠
山谷是被人遗忘的那种。
没有路牌指向这里,地图上也没有标记。通往谷底的那条小路被野草吞了一大半,只剩下窄窄的一道,勉强能看出人走过的痕迹。两边的茅草长得比人还高,叶子边缘锋利,划在胳膊上就是一道红印子。我走得很慢,生怕踩到什么东西——蛇,或者别的什么。
走了大约二十分钟,地势忽然开阔了。
谷底是一片平坦的草地,不大,方圆不过两三百米,但在这个被山围起来的世界里,已经算是一块不小的空地。草不深,刚没过脚踝,绿得不那么浓烈,带着一点黄,像是被人反复踩过又长起来的。几条细小的溪流从草地中间穿过,水极浅,清得几乎看不见,只有阳光照在水面上,折射出一片碎金似的光,你才知道水在那里流。
我在一块石头上坐下来。石头被太阳晒得温热,坐上去刚刚好,不烫也不凉。
周围的山不算高,但很陡,山坡上长满了松树和杉木,密密匝匝的,像是有人拿绿颜料厚厚地涂了一层。风从山外面吹进来,先经过那些树,被过滤了一遍,再吹到谷底的时候,已经变得又轻又凉,带着松脂的气味和泥土的腥味。风过的时候,整片松林都在响,但那声音不刺耳,是那种低沉的、持续的沙沙声,像大海远远地涨潮退潮。
头顶上的天蓝得很彻底。没有一丝云,蓝得让人有点心慌,觉得这片天太大了,大得没边没沿,而自己太小了,小得可以忽略不计。一只鹰在天上盘旋,翅膀一动不动,就那么一圈一圈地转,越转越高,最后变成一个黑点,消失在蓝色里。
草地上有几棵老榆树,散落在各处,彼此隔得很远,像是故意要留出空间来。最大的一棵长在溪流边上,树干粗得两个人才能合抱,树皮裂成一块一块的,裂痕很深,里面长着青苔。树枝向四面伸开去,撑出一大片浓荫。我走到树底下抬头看,阳光从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变成无数个细细的光柱,落在地上就是些明晃晃的圆点,风一吹,那些圆点就晃来晃去,像一群金色的小虫子在地上爬。
树根从土里拱出来,虬结盘曲,有些地方被磨得光滑发亮,大概是什么动物经常在这里蹭痒。我在一条最粗的树根上坐下来,背靠着树干,听见树冠上面有鸟在叫。不是唱歌,就是有一搭没一搭地叫两声,像是自言自语。叫的是什么鸟,我听不出来,只知道声音很脆,很短,不像画眉那样婉转,也不像乌鸦那样难听,就是干干净净的两个音节,隔一会儿重复一次。
有一只蝴蝶从我面前飞过去。不大,翅膀是深蓝色的,镶着一圈黑边,飞得很慢,忽高忽低,像喝醉了酒。它在一朵野花上停了一会儿——那花太小了,白色的,还没有我的指甲盖大——然后又飞起来,晃晃悠悠地消失在草丛里。
我忽然发现,在这里待久了,耳朵会变灵敏。刚开始什么都听不见,只觉得安静。但坐了一会儿,声音就一个一个地冒出来了。溪水的声音,很轻,咕噜咕噜的,像小孩子在水底下说话。风的声音,时大时小,大的时候松林就响了,小的时候几乎听不见,只有耳朵边上有一丝凉意。草丛里有虫子在叫,极细极细的声音,不是蝈蝈也不是蟋蟀,是那种你分辨不出是什么虫子的、细得像头发丝一样的声音。还有远处偶尔传来的布谷鸟叫,声音传过来的时候已经变得很远很虚,像隔了一层棉被。
这些声音叠在一起,不吵,反而让人觉得耳朵被塞满了,满满的,实实的,再听不见外面的任何动静。
我想起小时候在乡下,夏天的午后总是很长。大人在午睡,我一个人溜出来,跑到村子后面的山坡上,找一棵树坐下来,也是这样,听风,听鸟,看云,一看就是一个下午。那时候觉得时间过得太慢了,慢得让人着急,恨不得一下子就长大。现在时间过得快了,快得抓不住,却总想找一个这样的下午,慢下来,什么也不做,就那么坐着。
不知道坐了多久。太阳慢慢往西边去了,树的影子被拉得很长,草地上一半是阳光,一半是影子,明暗分明得像刀切的一样。溪水里的碎金变成了碎银,亮得有点晃眼。风比刚才凉了一些,松林的声音也大了一些。
我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草屑,沿着来路往回走。走到山坡上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山谷已经落在阴影里了,只有最高的那几棵树尖上还镀着一层金色的光。
山谷还在那里,不声不响的。
我想我还会再来。
作者简介:林佳楠,广东工程职业技术学院在读学生。热爱绘画与摄影,擅长用镜头捕捉生活瞬间,以画笔描绘心中所想。歌声亦是表达自我的一种方式。在艺术与技术的交汇处,持续探索、不断成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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