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地,抑或文字的耕耘者
——女真《耕耘者》读后感
文 | 文瑞
捧读2026年第4期《散文》,女真老师的《耕耘者》一文,一下就揪住了我的目光。通篇读罢,只觉文字裹着泥土的温厚,带着笔墨的沉实,没有虚浮缥缈的抒情,也无刻意雕饰的文辞,作者只用最朴素的笔触,写尽一方小菜地里的劳作、感悟与执念,更在土地耕耘与文字耕耘之间,铺展开一段关于生命选择与精神归处的思索。文中那句“累并快乐着”,道尽了躬身土地的真切滋味;回望祖辈父辈逃离土地的人生轨迹,又以“假耕耘”自嘲,清醒剖白自己的心境,最终落定于以笔为犁的文字坚守,让“耕耘”二字跳出了农事本身,化作一种生命的姿态,也让人体会到,土地与文字之间,本就有着相融相通的精神牵绊。
农耕岁月里,土地曾是无数人安身立命的根基,却也承载着数不尽的辛劳与困顿。我们这一代人,祖辈与父辈大多生于乡土、长于乡土,一辈子面朝黄土背朝天,春播夏耘、秋收冬藏,周而复始的劳作里,是烈日下的挥汗如雨,是风雨中的奔波劳碌,是靠天吃饭的忐忑不安,更是微薄收成里维系生计的艰难。对他们而言,土地是活下去的依托,也是一心想要挣脱的枷锁。他们穷尽半生乃至一生的气力,盼着走出田垄、告别农耕,让后辈摆脱土地的束缚,去往繁华的城市,谋一份更安稳的日子。这份对土地的逃离,从不是薄情寡义,而是底层农人对生活最朴素的期许,是对艰辛命运的无声抗争。千百年来,无数农家子弟循着这样的路,从田野走向城镇,从农耕踏入市井,土地渐渐成了记忆里的故乡,再也不是朝夕相伴的归宿。
可女真一开笔,便选了一条“血脉觉醒”式的逆行的路,她要逆着这份世代的抉择,重新走向土地。当然,她的耕耘,并非真正扎根乡野的农事,也无谋生的压力、生计的逼迫,只是心底一股想做一回耕耘者的冲动与向往,便俯身地垄,与菜蔬相伴度日。这心境,恰如陶渊明在《归园田居》中所写:“衣沾不足惜,但使愿无违。”在我看来,女真这份顺着本心而行的选择,正是“做自己喜欢的事”最生动的模样。也正因这份耕耘无关功利,只为内心的热爱,纵然有躬身劳作的疲惫,心底却满是欢喜。浇水、松土、播种、侍弄……看似简单的农活,实则藏着四季流转的智慧。她笔下对浇水的描摹,鲜活又真切,绝非书本上的生硬教条,而是真正贴近土地、读懂时节才有的体悟:春日润苗、夏日勤浇、秋日控水、冬日保湿,每一次浇灌都要顺应天时、贴合地气,不能急躁,亦不可懈怠。这不是简单的劳作,而是与自然的轻声对话,是对生命节律的满心敬畏。躬身垄间时,双脚踏着泥土,双手抚着草木,汗水滴进土缝里,尘世的浮躁与喧嚣,都被温润的泥土慢慢沉淀,身心与自然浑然相融。与女真同时代的我,少年时也曾有过乡村农事的经历,读至此处只觉格外亲切,也由衷感叹:这便是土地赠予耕耘者最珍贵的馈赠呵!
劳动本就是美好的,劳动的意义从来不止于收获果实,更在于丰盈生命的体验。耕耘土地,是最本真的劳动实践,它让人抛却虚妄,直面生活最朴素的本质。透过文字,我能清晰想象出女真作为耕耘者的欢喜:在日复一日的打理中,看种子破土而出的坚韧,看草木蓬勃生长的生机,看风雨过后万物新生的顽强,也看四季轮回里草木凋零的沉寂。一草一木的荣枯兴衰,恰如人的一生,有顺境亦有逆境,有蓬勃亦有蛰伏,这份从土地里体悟到的生命哲理,是闭门书斋中永远学不来的。耕耘让女真也让读者,读懂了付出与收获的关联,明白了坚守与等待的价值,更参透了劳作本身的意义。久居城市的人,一旦暂别闹市的快节奏与功利心,在土地上慢下来、沉下来,便极易触碰到生活的本真,这便是劳动实践赋予人生的深刻思考。
我总觉得,作者的这份耕耘,是对海子“面朝大海,春暖花开”的诗意理想的另一种更为朴实的追随。海子的诗句,是无数人心中的田园梦,是在纷繁尘世里寻一处精神净土的期盼。大多人将这份向往停留在想象里,女真老师却以躬身土地的方式,把诗意落到了实处。这片小小的菜地,没有大海的辽阔苍茫,却有泥土的淡淡清香;没有繁花似锦的绚烂,却有草木生长的盎然生机。在这里,远离世俗纷扰,守着一方小天地,看四季流转,伴草木枯荣,把平凡琐碎的劳作,过成了温柔的诗意生活。
如今坊间常说,人最富有的从不是拥有豪宅别墅,而是拥一方小院、辟几块菜地,守一片真正属于自己的天地,享一份生命的自在与从容。这般愿想,对多数奔波在都市里的人而言,终究是难以实现的奢望。我与好些文友也时常心生向往,盼着能依一条溪河、背靠青山,一条蜿蜒小路通向临河的院落,院中设一个茶座,栽一棵桂树或香樟,徐徐清风下,品茶读书。院外再垦几畦菜地,种些应季的蔬果,在劳作里体味别样的生活滋味,感受生命全新的质感。可这般美好憧憬,要么始终停留在想象里未曾付诸行动,要么碍于现实条件难以成真,终究是一场遥不可及的梦。而女真老师不仅心向往之,更亲手将这份田园愿景变成了日常,这份敢想敢做的纯粹与笃定,实在令人敬佩。
最让我心生敬意的,是作者的坦诚与率真。文末她清醒自陈,自己并非真正的耕耘者,不过是“假耕耘”,并不靠土地谋生。这份毫不矫饰的直白,尤为动人。真正的农人,以土地为生计,靠耕耘养家糊口,每一次劳作都关乎全家温饱,每一寸土地都承载着全家的希望,他们的耕耘是生存的必需,是沉甸甸的责任。而女真的耕耘,无关温饱,不谋生计,只是闲暇时的志趣,是对田园生活的一场体验。不必担忧天灾虫祸,不必计较收成多寡,只需随心而为,静静享受劳作的过程。这份耕耘,更像是一种全新的生命体验,跳出固有的生活轨迹,触摸另一种人生模样。土地的气息、烟火的温度,让原本只被文字填满的生活,多了几分质朴的厚重,也让生命变得更加丰盈立体。
也正因这份清醒,她深知自己的根终究不在土地,而在笔墨之间。土地耕耘不过是短暂的体验,是精神的片刻休憩,文字耕耘,才是她一生的坚守。以笔为犁,以纸为田,以文字为种子,在笔墨天地里躬身耕耘,这是属于她的宿命,亦是刻在骨子里的热爱。当然,劳作教会人的踏实、沉静、敬畏与坚守,最终都化作了文字里的力量。那些从土地中体悟的生命哲理,劳作时的所思所感,对自然、对生活、对生命的赤诚热爱,都被一一落笔成文,在文字的田垄里,播种思想,收获情怀。梭罗在《瓦尔登湖》中写道:“我愿意深深地呼吸,吸进生命的精髓,要过得稳稳当当,像斯巴达人一样简朴,以便根除一切非生活的东西。”女真以土地为媒介,践行的正是这般剔除虚妄、回归本真的生活哲学。
诚然,土地耕耘与文字耕耘,看似路径不同,实则殊途同归。二者皆是耕耘,都需用心、用情、用力,都有付出的疲惫,亦有收获的欢喜。土地耕耘,养的是肉身,安的是心神;文字耕耘,修的是心性,立的是灵魂。从土地到笔墨,从农事劳作到文字创作,变的是耕耘的载体,不变的是对生活的热爱,对生命的敬畏,对理想的执着追随。
世间人各有归途,愿我们都能如女真老师一般,寻得属于自己的一方天地,或俯身田野,侍弄草木;或执笔为文,书写心声。以热爱为犁,以坚守为种,在属于自己的领域里默默耕耘,静待花开,在平凡的岁月里,活出生命的丰盈与厚重。
2026.4.8于沪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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