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丽娜的愿望

寇洵

　　好像是昨天早上，她在电话里跟我说，她做了一个很可怕的梦。我很想知道她做了什么梦。当时是早上，她不无担忧地说，能说吗？我很肯定地告诉她，能。

　　我梦见我在水房洗衣服，洗着洗着，忽然来了一个女的。来了一个女的很正常，不是什么稀奇事，即便来的是男的，那也没有稀奇的。但问题的关键是，她忽然举着水盆和衣服朝那个女的打了过去。这就有点不可思议了。不过，更让我觉得不可思议的还在后面。后面她是这么跟我说的。后来，当我回到宿舍，我惊讶地发现那个女的竟然是你的情人。

　　问题就出来了，我有没有情人且不说，但我不知道她据什么断定那个女人是我的情人。她没有说这个，她似乎是刻意不说这个的。我记得她一说完，我就笑了。我觉得这个梦有点莫名其妙。

　　真是莫名其妙，我想。对于莫名其妙的事，我一般连想都不去想。有什么好想的，反正已经莫名其妙了，我经常会觉得。我索性连想都不去想。谁有那功夫谁想去，我才懒得动脑筋呢。就像现在，马丽娜让我猜她喜欢的人是谁一样。这真是莫名其妙。她喜欢的人我又怎么知道？反正那个人不是我，也不可能是我，我更懒得去猜了。但马丽娜一定要让我猜猜。她说，你就猜一下吗。她又说，就一下好吗？我说，不好。马丽娜就生气了。你这人怎么这样。真是莫名其妙，这跟我的人有什么关系，我不就是不喜欢猜谜吗。如果你真以为我猜不着也不算错，因为我本来就猜不着吗。这不，我刚这样想，马丽娜就说了，你一定猜不着。这个马丽娜也真是，既然已经知道我猜不着，又干吗让我猜呢。我烦了。你干脆直接告诉我不得了。我为什么要告诉你，马丽娜忽然说，你能说个理由吗？是呀，她为什么要告诉我。她既然不想告诉我，为什么又让我猜，这真是莫名其妙。我不想再跟她在这个事上纠缠，我忽然觉得挺没有意思。马丽娜是什么人，我跟她又有什么关系？我想了想，我跟她什么关系也没有。至少现在，我们中间还不能说有任何关系。我们任何关系也没有，就是这样。

　　我应该去看场电影。我是喜欢电影的。我现在很想去看一场电影。我听说最近有一个大片上映。好像是斯皮尔伯格的，叫什么马的。不是妈的，你千万别误会。我只是记性不太好。我以前记性那不是一般的好。不知道为什么，现在很多事都记不起来。我怀疑我的记忆力在下降。我甚至怀疑这都是酒精惹的祸。我有时候真想把酒给戒了，但现在好像还不太现实。最现实的情况是，我现在已经对酒精有了依赖。我这么一说，你就明白了，我喜欢喝两口，尤其是寂寞的时候，我更喜欢去喝两口。我现在也很寂寞，但我不想喝酒，我只想去看场电影。电影可以有效地缓解寂寞，我有时会觉得。

　　我是那么地喜欢电影，和电影院高高的台阶。喜欢电影没什么可说，我连带也喜欢上了电影院高高的台阶，你可能会觉得这有点二。但你不妨先听听我的解释。我是这么理解的。我有很多次就是踏着高高的台阶走到电影院的。也有时候我坐电梯，但这不妨碍我依然喜欢电影院高高的台阶。我记得以前吧，有些夜晚，我就和她手拉着手踏上那高高的台阶，一起走到电影院。电影结束后，我们又会手拉着手从那高高的台阶上下来。也有时候，我们会站在那高高的台阶上，眺望着城市的万家灯火，还有我们头顶，那繁星密布的天空。有一盏灯灭了，又有一盏灯亮起来。那时的夜晚就这样，那时的我们就这样。

　　我去电影院的路上，又想起了那时的我们。我想着那时的我们，就到了电影院。影院大厅里有一幅《战马》的海报，对了，我要看的就是这个。据说，这是一匹好马。也有人说，这是一部文艺史诗。是不是这样，只有看了才知道。不过，我现在倒是很期待。离我期待的电影开始还有一段时间，我换了票，在大厅里选了一个靠墙角的地方坐下来，旁边的架子上有被揉的面目全非的杂志，我拿起一本，随手翻着。很快我就发现不对劲了。我明明记得我刚换的票距离电影开始还有二十分钟，可我等了二十分钟，却发现我买的是一个小时后的票。这真是莫名其妙。我仔细一想，是我的疏忽，我刚才匆匆忙忙间给售票员说错了时间。这下好了。这就意味着我还要再等一个小时。这一个小时我干什么呢。外面这会又下起了雨，我来的时候连伞都没有带，想出也出不去。

　　我觉得应该喊一个人跟我一起看电影。远处的就算了。我把所有在近处的朋友想了一遍。我先给第一个人打了个电话。第一个人说她正在写论文。她马上要毕业了。她说，要是别的事还可以去，看电影太耽误时间。她怎么能这么说呢？这个人就算了，看来她对电影还需要认识。她研究生都快毕业了，怎么认识还这么差。我想到第二个人。第二个人干脆连电话都不接。这个贱人。有没有必要找第三个人，我着实犹豫了一阵子。后来，我还是打了第三个电话。但是第三个人正在准备明天的工作。我竟然没有找到人跟我一起，这让我有点沮丧。外面的雨好像下了点。不过，这跟我好像没有什么关系。

　　终于临到进场了，我又看见她，一个挺清瘦的女孩。她一般都在售票，不知为什么忽然又来捡票。我已经过了检票口，她忽然说，先生，你的票。我只好退回来，把票给她检。她该不是怀疑我没有买票吧，她也不看看，我是那种会逃票的人吗。我有点愤愤不平。

　　进了放映厅，我才发现，今天的人很少。我估计是这场雨惹的。正想着，战马就出来了，在英国一个农庄。后来，战马到了一战的战场。是战马，当然要上战场。冲锋。杀伐。炮火。铁丝网。战壕。伤兵。恬静如诗的田园生活。战马一直在永不停歇的奔跑。落日下，他牵着战马回到故乡。关于这个电影，我不想多说，因为它没有我想像的那么好。外面的雨停了，远处楼房上的灯光照过来，照着空旷而寂寥的电影院天台。天台上站着我。

　　这天夜里一点，我忽然接到马丽娜的电话。当时我刚睡着，这个电话把我吓了一跳，我想不出谁这么晚了还给我打电话。既然我已经被吵醒，我只好硬着头皮接了这个电话。是马丽娜。有没有搞错呀，这么晚了给我打电话，我有点生气，但并没有说出来。我想马丽娜会说点啥。没有想到，她就淡淡地来了一句，我睡醒了，给你打个电话。真是莫名其妙。

　　马丽娜的电话搅的我一夜没有睡好。我总觉得她好像有话想对我说，要不然她也不会深更半夜打什么电话。可是，她为什么又不说呢。不说就不说吧，我也懒得问她。好在，马丽娜还知道给我道个歉。她说，昨晚不好意思打扰你了。她还知道不好意思，真可笑。可更可笑的又出来了。马丽娜竟然说我不懂怜香惜玉。真是莫名其妙。我怜什么香惜什么玉呀，我上哪里去怜呀惜呀，又对谁怜呀惜呀。如果说马丽娜这话是指着自己说的，那我就更莫名其妙了。因为直到现在，我连她的面都没有见过。我们最多只是在网上说过几句话，而且我保证，我们之间也没有说什么。还怜香惜玉，这哪跟哪呀。话虽然这么说，但我还是想跟她开个玩笑，我说未必吧。马丽娜可是接着说了。她说，我看呀，你就是不懂女人。我什么时候也没有说过我懂女人。我告诉她，我本来就不懂女人。我承认，我不懂女人。我尤其不懂马丽娜。就像马丽娜告诉我她喜欢的人竟然是猪猪时，我差点没有晕倒。我差点笑的晕倒。这个事实在她可笑了。一个人怎么可以喜欢猪呢。但是又有谁规定一个人不能喜欢猪呀。也许，喜欢猪的这个人刚好喜欢吃猪肉呢。这也许就另当别论。问题是，依我对马丽娜的感觉，她是不喜欢吃猪肉的。马丽娜甚至提到了减肥。一个整天想着减肥的人，怎么还会想着去吃猪肉呢，我觉得不会。除非她马丽娜跟别人不一样。不过照我看，这个马丽娜在我眼里，已经跟别人不一样了。我从来没有想过一个人会去喜欢猪猪。我曾经设想过马丽娜会去喜欢哪个港台明星或歌星，再或者韩星，现在的小女孩不都喜欢看韩剧吗？可这个马丽娜，她谁不能喜欢，偏偏喜欢猪，而且还是两头猪。我要笑岔了。可马丽娜接下来一句话，让我笑不出来了。你就是猪，马丽娜说，你连猪都不如。马丽娜怎么能这么说呢，我什么时候变成猪了。马丽娜太过分了。马丽娜可能也觉得自己有点过分，过了一会，我是说过了一会，她开始给我道歉。她总是事后才想起来给我道歉，事前他干吗去了。马丽娜说，猪猪是我对未来的他的爱称。我更晕了。如果是这样，谁愿意当猪谁当去。她见我半天不说话，反过来问我，你怎么了，是不是没有想到我这么幼稚呀！我能说什么。

　　我还是来说说这个马丽娜吧。马丽娜是一个女孩的名字，跟马蹄莲的感觉有点像。马丽娜的年纪不大，我没有细致问过她的年龄，隐约听她说她二十二三。但到底是二十二，还是二十三，我就不清楚了。好像，这个我也没必要太清楚。照马丽娜这个年龄，她应该还在大学，或者大学刚毕业。但事实上，马丽娜早在中学就辍学了。关于马丽娜的辍学，我想在这里说两句。马丽娜辍学是自愿的。也就是说，马丽娜是自己不想上的。马丽娜为什么不想上学呢？这个问题我问过她。她说是因为学习不好。恩，这个理由虽然有点牵强，但也能说明一点问题。马丽娜没有往下说，但我们可以顺着马丽娜的意思往下想。马丽娜因为学习不好，而产生了厌学。马丽娜越来越讨厌在学校的日子，因为马丽娜学习不好，因为所有的人都瞧不起她，因为连老师都不给她好眼色，因为她父母也看她不成气而天天教训她。假设这一切都成立，那么马丽娜逃学就变的顺理成章了。如果这一切不成立，也就是说，所有人并没有瞧不起她，老师并没有给她不好的眼色，父母并没有看她不成气而天天教训她，马丽娜也有可能把逃学变的顺理成章。因为，马丽娜是个不安分的人。她想去过自由的生活。马丽娜后来果然就过上了相对比较自由的生活。马丽娜先是跑到姨家。马丽娜有一个姨，对她还不错，不然，她也不会跑去她家。马丽娜在姨家待了一段，她姨为什么不劝她去上学，这个问题让我费了脑筋。她姨没有劝她去上学，而是把她介绍到了市里一家美容院。她姨的一个姐妹在市里开了一家美容店，那时候可能刚好需要人手，她姨就把马丽娜介绍了过去。马丽娜似乎也很乐意去。马丽娜就到了市里。从县里到了市里。从农村进了城。

　　马丽娜后来常常想起她在美容院那三年。也就是说，马丽娜一共在美容院待了三年。三年的时间不算长，也不算短，足够马丽娜从一个小姑娘长成一个窈窕淑女。事实上，也是这样。三年内，马丽娜的个头猛窜了一截。她的腿长长了，乳房发育了，她在一点一点地变化着。因为在美容院，她过早地学会了化妆。她学会了绘眼影，抹唇膏，涂指甲。没事的时候，她就坐下来，在镜子前摆弄自己。我有必要在这里说明一下，我没有见过马丽娜那时候的模样，但我能想像的出，一个青春少女在她的青春时代。那是花一样美好的时候。马丽娜就是一朵花。

　　如花的马丽娜含苞欲放，在那美好的三年了，她一定经历过很多事，在她身上也一定发生了很多事。那很多事让马丽娜过早地变得成熟起来。所以，三年后，当马丽娜的老板娘提出她想把美容店转让的时候，马丽娜当时就想把它接下来。但是马丽娜也清楚，转让美容店要一大笔钱。马丽娜没有那么多钱，她也不可能筹到那笔钱。马丽娜也曾想过去借，可是为谁借，谁会把钱借给一个十几岁的小姑娘，况且那笔钱不是小数目。马丽娜的父母筹不到这笔钱，他们能筹到，也不放心让马丽娜拿着这笔钱去做生意。最后，马丽娜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店里另外一个女孩把美容店接了过去。那个女孩可能和马丽娜是前后来打工的，现在她把店接了过去，马丽娜的自尊告诉她，她到了该离开的时候了。她就离开了。还有一个原因就是马丽娜和那个女孩的关系一直不怎么好。到底为什么，这个只能去问马丽娜自己了。

　　马丽娜从市里那家美容店出来以后，很快就被原来在美容店里工作过的一个同事叫到临近一个小县城的美容店。同样是干美容，马丽娜没有什么说的。对于美容这个行业，很多事她已经轻车熟路。所以，她在小县城这个美容店干得挺好。这一干又是两年。这两年当然也发生了很多事，马丽娜也经历了很多事。经历了很多事的马丽娜就一天比一天成熟起来。她长成了一个大姑娘。她的胆子也开始大起来。她忽然想到外面走走。特别是当她从来店里做美容的人那里听到的关于南方的情景，马丽娜就动了心，就坐不住了，就想到南方去看看。

　　马丽娜就坐上火车去了南方。马丽娜这一去又是几年。马丽娜去南方后都干了些什么，我从来不知道，她也从来没有跟我说起过。我只看过马丽娜一些在南方的照片。那些照片上的马丽娜青春飞扬，她一会儿在深圳海洋公园，一会儿在广州动物园。她的照片换了很多地方，我也跟到很多地方。照片上有她的朋友，有男朋友，也有女朋友。她们无一例外都很高兴，笑得也很灿烂。她们还摆出各种姿势，自然的，极不自然的。马丽娜通过照片，向我展示着她的南方。当然了，马丽娜的南方并不仅仅只有这些。更多的酸甜苦辣和辛酸，马丽娜从来没有向我提起过。对于我，马丽娜的南方是一片空白。当然了，我也可以在这里虚构出一个马丽娜的南方，但是那不适合我。我不想凭空去捏造了马丽娜的南方。

　　现在的问题是，马丽娜回来了。马丽娜在南方待过几年后，她开始厌倦在南方的日子。你可以说她想家也好，想父母也好。也许，她一切都没有想，她只是想回来。这里应该有一个理由，但是马丽娜没有说，我们不得而知。我曾经想过，她是因为感情受了伤才回来。我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会有这种想法。但有一天，我跟马丽娜聊着，这种想法就冒了出来。这种想法冒出来后就一发不可收拾。但我很快又发现，像马丽娜这种大大咧咧的性格，她即便是受伤，也应该不会伤得很重。不管怎么说，即便现在，我依然认为马丽娜之所以从南方回来，是因为她在南方受了伤。这种奇怪的想法，有时候是有点莫名其妙。正因为马丽娜给了我太多的莫名其妙，我才会有这种感觉。

　　马丽娜回来了，而且一回来就来到了我所在的城市。马丽娜像一只鸟一样，落到了我的城市。在这个城市，她依然像一只鸟，孤单的漂泊的鸟。这只鸟后来落在一家工厂。像马丽娜这种一没有学历，二没有背景，至于能力，这个不好说。总之，对于马丽娜来说，她想在这个城市找个像样的工作，应该说不是一般的难。现在的大学生还都找不到工作呢，马丽娜就可想而知。所以，马丽娜最后只能选择一家工厂栖身。工厂的门槛低些，很适合马丽娜。也或者马丽娜在南方进的也是工厂也不一定。不管怎么说，马丽娜到底还是进了工厂。马丽娜没有跟我说过这个工厂到底是做什么的，只是告诉我，她们每天从上午八点要忙到晚上八点。照她这么说，工作时间是够长的。但马丽娜告诉我，她并不是很累，只是有点烦。烦什么呢，马丽娜没有说。

　　马丽娜有很多事情都不愿意说。马丽娜总是说说不清。可我就不明白了，有什么说不清的呀。但什么也说不清的马丽娜有一个愿望，那就是找一个猪猪，喜欢着。马丽娜的意思实际上想说，她想找一个人疼着。因为这么多年过去了，她忽然发现她身边总是缺少一个疼她的人。因为缺少疼她的这个人，所以很多时候她会感到疼。特别是当她受了伤害，又不重的情况下。马丽娜的愿望是单纯的，也是美好的。但是就连这样单纯而美好的愿望也常常不能实现，因为对于马丽娜来说，她是虚弱的。到了现在，我想我终于可以说了。我承认，马丽娜是喜欢我的，可是当她发现她根本无法走进我的世界时，她犹豫了。她开始彷徨。她终于还是忍不住说了那句话，我们是两个世界的人。可是对于我来讲，我并没有觉得，我们之间就不可调和。但是可以肯定地说，我永远不会是她的猪猪。我很讨厌提到这个词，但是我不得不在这里最后再提一次。

　　那么，就让一切结束吧。      

      作者简介：寇洵，河南卢氏人。中国作家协会会员，郑州市作家协会副主席。现居郑州，任某文学刊物副主编。有数百首诗歌和两百余万字的中短篇小说和散文散见《诗刊》《星星》《诗林》《诗潮》《诗歌月刊》《雪莲》《延河》《红豆》《阳光》《青春》《岁月》《辽河》《都市》《莽原》《青海湖》《鸭绿江》《黄河文学》《陕北文学》《新疆文学》《广西文学》《福建文学》《山东文学》《安徽文学》《满族文学》《北方作家》《作家天地》《当代小说》《短篇小说》《中国铁路文艺》等刊物。作品入选多种选本。曾获省级以上征文一等奖十余次。著有诗集、散文集、小说集及影视作品多部（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