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国首届“东海杯”汉语文学作品大奖赛征稿 邱平
叙事的视角、个性化的语言及其他
文/ 邱 平
吕金华的中篇小说《黑发》(边疆文学》2016年08期),叙述了恩施山区一个普通的农村妇女的人生悲剧。这个名叫穆兰的农村妇女年轻时有一头浓密的黑发,抗日战争年代,她在恩施临时省政府的合作社为受伤的飞虎队员服务。穆兰两条又粗又长的黑辫子,受到飞虎队一个名叫麦凯德的伤员的关注,日久生情,不该发生的事情终于发生了。穆兰被迫为这一段孽缘生下一个黄头发的孩子穆迈。中国是一个有浓厚封建意识的国家。建国后,中国又经历了一次又一次极左思潮的冲击。穆兰受到的心灵的创伤,是无法用语言来形容的。作者把人性关怀的镜头聚焦在穆兰这个普通的农村妇女身上,深深地震撼着读者的心灵。
从表面上看,穆兰的人生悲剧起源于她自己的一头黑发,也就是她自己的美丽的青春。但是,我们细读文本就会发现,穆兰的人生悲剧起源于抗日战争。没有抗日战争,就没有恩施临时省政府的合作社,就没有到这里疗伤的飞虎队员,也不会有穆兰被安排到这里服务的命运,当然就不会发生一段孽缘,让穆兰的人格和心灵饱受摧残。也就是说,吕金华的中篇小说《黑发》,用穆兰的人生悲剧从一个侧面写出了普通的中国妇女为抗日战争和世界反法西斯战争做出的贡献。
从历史唯物主义的观点来看,推动历史前进的是一股合力,每一个人都为历史的发展做出了自己的贡献。把文学艺术的镜头对准普通人,为普通人树碑立传,是一个有出息作家必须具备的品格。
吕金华的中篇小说《黑发》,在艺术上也有自己鲜明的特色,一是独特的叙事的视角,二是个性化的文学语言。
一、独特的叙事的视角
从古今中外的创作实践来看,叙事的视角是否独特,关系着作品的成败。因此,从这个特定的角度来看,小说就是一门叙事的艺术。都德的《最后一课》,从一个不爱学习的法国小学生的视角来写他看到的“最后的一课”,收到了良好的艺术效果。鲁迅的《孔乙已》从咸亨酒店一个小伙计的视角来写他看到的“孔乙已”,同样留下了小说艺术的精品。这样的事例,不胜枚举。
吕金华先生的中篇小说《黑发》,主要从穆兰的视角来叙事,让我们看到的是艺术化的历史真实。
这里有历史环境的艺术真实,抗日战争中偏僻的恩施山城。小说从穆兰的视角来写她看到的灰色的天空,她听到的揪心的防空警报,她接触的飞虎队伤员,这就构成了一个特定的独特的艺术背景。这样的艺术背景有别于其他的抗日战争背景,给人以“陌生化”的新奇艺术感受。
这里有人物心灵的艺术真实,恩施山区一个普通女青年在抗日战争中经历的离愁别绪。到恩施老城去,看到参军的穆云和卢化,“穆兰急得眼泪就下来了,这一去,晓得是个么子下场?打仗是要死人的,这日本飞机一搞就来了,把个城里河坝里还有土桥坝那些地方炸得乱七八糟的死了那么多人,这街上尽是被炸得残脚跛手的,日本鬼子影儿都还没有见到呢,一去还不是送死?你两个不要命的啊,爹妈都要不晓得,你们就说都不说一声,不急死人么!打仗又不缺你们两个!”这里,没有崇高,没有升华,没有谎言。一个特定历史条件下的恩施山区女青年的朴素的想法,解剖在文学的手术台上。自私,从一个特定的角度反映了中国农民的心灵世界。
二、个性化的文学语言
文学是语言的艺术。一个作家如果没有文学语言的个性化,就不会在文学史上争得一席之地。鲁迅用“貌似冷峻,内实热烈”的文学语言,写出了中国现代文学史上无与伦比的作品。张爱玲世俗化的文学语言,是中国现代文学史上最美的白话文之一。个性化的文学语言,是作家艺术风格成熟的标志。
我高兴地看到,吕金华已经基本上形成了自己的文学语言。吕金华的文学语言吸收了恩施本地口语的精华,朴实晓畅,表现力强,给读者以“陌生化”的阅读快感。
“第二次警报刚刚响过,天上就响起了轰隆轰隆的声音,由远而近,撕扯着人的脑壳皮,地皮也在抖动,紧接着又是一阵凄厉的警报。”这里,“撕扯着人的脑壳皮”就吸收了本地口语的精华,给人以视觉、感觉和听觉的审美享受。
“就是那事,妈昨儿夜里也说了,男人就是花蝴蝶,飞到哪里哪里歇,在你花里歇一夜,没坏枝子没坏叶。没么子打紧的。”“那事”,来源于恩施本地口语,在这里包含着丰富的内容,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男人就是花蝴蝶,飞到哪里哪里歇,在你花里歇一夜,没坏枝子没坏叶。”这是恩施本地口语对“那事”形象生动的描述。“没么子打紧的”,也是恩施本地口语中的精华,它适用于不同的场合,在不同的语言环境中表达不同的含义。
三、《黑发》对作者前期小说创作的突破
吕金发先生1964年生于湖北省恩施市红土乡,土家族,1985年毕业于鄂西大学(现湖北民族大学)中文系,1986年开始文学创作,2006年加入湖北省作家协会。他在《中国作家》、《民族文学》、《长江文艺》等刊物发表过小说。2006年5月,他的第一部中短篇小说集《绝调》由中国文史出版社公开出版。他的中篇小说《新年好啊新年好》获第三届湖北省少数民族文学奖,中篇小说《黑烟》获第五届湖北文学奖。他前期小说的代表作是《绝调》。
《绝调》写于1990年夏,2001年底在《长江文艺》上公开发表。作者把它收入自己的第一个集子,并用它命名自己的小说集,同时将它作为这本小说集压卷之作,这让我看出了作者对这篇小说的珍爱。
我认为,《绝调》能够在省级纯文学刊物上公开发表,首先是因为小说叙述策略的成功,其次是小说浓郁的乡土气息。
小说讲述的是一个乡村爱情故事。一个吹唢呐的人因为出色的吹技,被一个农村姑娘爱上了。两个人结婚两个月后,男人被抓了兵。四年后,男人终于回来了,可是,女人已经再嫁一年多了,并且生了儿子,正在整酒。于是,男人只能在村口用唢呐吹奏“鸾凤和鸣”,诉说心中的悲伤。他吹了十几遍,在雨中不停地吹……他扔了唢呐,发誓再不吹唢呐了。他在昔日的爱人现在的肖家婆婆斜对面定居,终身不娶。肖婆婆死后,男人用唢呐吹出了人生的绝调,滴血致病,五六天就死了。从此,名叫罗五爷的男人留在土镇的唢呐声成了绝调,虽然土镇的人并不理解他的爱情,也不知道罗五爷生前爱的人就是住在他斜对面的肖婆婆。在爱情的历史长河中,作者讲述的这个爱情故事,是平凡的,和城市爱情比起来,只不过多了几许传奇色彩。如果平实地叙述出来,就没有现在这样的可读性。
可贵的是,作者十分节制地让这个爱情故事在日常乡村生活中自然地一点一点地露出几许蛛丝马迹,并变换叙述视角,让罗五爷自己讲出自己爱情故事的前半部分。直到小说的结局部分,细心的读者才从肖婆婆生前珍藏罗五爷摔缺了喇叭的铜唢呐和罗五爷为死去的肖婆婆吹出绝调这两个细节上品出真像。这就调动了读者阅读的兴趣。
然而,《绝调》公开发表后,并没有在社会上引起较大反响。这是为什么呢?笔者认为,这是因为该小说艺术逻辑的悖谬给自身带来了致命的内伤。
小说开头引用了“恩施民谣”:“养儿莫学吹鼓手,上坡下岭吹起走;眼睛睁得钵钵大,撞到亲家讲不得话。”按照艺术的逻辑,小说应该从特定的社会环境中人们对吹鼓手的歧视与偏见的视角来讲述下面的爱情故事。可是,作者却偏离了小说的艺术逻辑,借罗五爷之口,暗示读者是旧社会的抓兵毁灭了罗五爷的爱情。这就使小说在艺术上给读者以不真实的感觉,也削弱了小说思想的深度。文学创作的实践告诉我们,现实生活中发生过的事情,如果我们把它记录式地写出来,可能会背离艺术的逻辑,给人以不真实的感觉。赵树理的短篇小说名作《小二黑结婚》早就向我们证明了这个艺术规律。在现实生活中,小二黑的爱情被封建思想毁灭了。作者创作时,认识到小二黑的爱情在解放区应该取得胜利才有艺术的真实性,并按照这个思路写出了载入文学史的名作。在古今中外的文学史上,这样的例子不胜枚举。
从小说的细节描写来看,罗五爷的爱情毁于抓兵,可是,作者却牵强附会地让罗五爷莫明其妙地摔唢呐罢吹。这显然不符合人物性格发展的必然逻辑,是小说违背艺术逻辑留下的一个难看的伤疤。
真实地记录原生态的现实生活,却给读者不真实的感觉,并留下编造故事的伤痕,难道不发人深省吗?
吕金华先生的中篇小说《黑发》,源于生活,又高于生活,情节的发展符合艺术逻辑,反映了特定历史时期生活的本质,表现出高度的艺术真实性,给人以陌生化的审美快感。这是吕金华先生小说创作的在生活真实与艺术真实关系方面的新突破。
纵观吕金华先生前期的小说创作,我们可以发现,他善长于男人性格的刻画,常常忽视了女性性格的描写。因此,他前期的小说创作阳刚有余,而缺乏柔情,给人以大男子汉的印象。他前期小说中的女性基本上是男人的附属品。例如,《民办》、《赶豺狗》、《爹》、《碑》等小说中的女人都没有名字,她们的出现纯粹是男主角的陪衬。
吕金华先生的中篇小说《黑发》,以女人为小说的主角,关注女性的命运,细腻地描写女性的内心感受,成功地塑造了穆兰的艺术形象。这是吕金华先生小说创作在人物描写方面的新突破。
四、结束语
综上所述,吕金华先生的中篇小说《黑发》,叙述了恩施山区一个普通的农村妇女的人生悲剧。作者把人性关怀的镜头聚焦在穆兰这个普通的农村妇女身上,深深地震撼着读者的心灵。
《黑发》有深刻的思想穿透力,有独特的叙事的视角,有个性化的文学语言。
吕金华的中篇小说《黑发》,用穆兰的人生悲剧从一个特定的视角生活形象地描写了普通的中国女性为抗日战争和世界反法西斯战争作出的不可磨灭的历史贡献。
把文学艺术的镜头对准普通人,为普通人树碑立传,是一个有出息作家必须具备的品格。吕金华先生的中篇小说《黑发》写活了穆兰这个形象,说明他的认识水平有明显的提高。
吕金华的中篇小说《黑发》,在艺术上也有自己鲜明的特色,一是独特的叙事的视角,二是个性化的文学语言。
同时,吕金华的中篇小说《黑发》实现了两个突破。一、表现出高度的艺术真实性,给人以陌生化的审美快感。这说明,吕金华先生小说的创作在生活真实与艺术真实关系方面有了新突破。二、关注女性的命运,细腻地描写女性的内心感受,成功地塑造了穆兰的艺术形象。这说明吕金华先生小说创作在人物描写方面有了新突破。
实事求是地说,《黑发》的上卷给人的感觉要好一些,《黑发》的下卷给人的感觉要略差一点。这可能与《黑发》的下卷跨越的时空太长太广有关。
另外,我认为,《尾声》虽然给人以压抑之感,但是,穆兰不羡慕荣华富贵的品格,让人敬佩。
参考文献:
绝调/吕金华著.-北京:中国文史出版社,2006.5
(约4204字)
作者简介:
邱平,男,苗族,生于湖北利川。中共党员,中学语文高级教师。湖北省文艺理论家协会会员,恩施州作家协会会员。
作品散见于《小说选刊》《诗神》等媒体。出版诗集《毛泽东的足迹》《巴山云雨》《竹影集》、散文集《仰望星空》《远方的亲人进山来》。传略入选《中华诗人大辞典》。论文获中国教育家协会优秀论文一等奖。多次获得中国诗歌学会等单位征文奖。《揭开地主神秘的面纱》获得首届“长江读书节”书评优秀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