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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 宅 后 院 半 崖 榆
文|王 标
榆树是北方村落崖边最普通的标志性景观。我家老宅后院半崖上就长有一棵榆树,村里人都称它半崖榆。半崖榆下面正对着我的祖居,据说祖上最先来这里就是依土崖穴居,所以,这土崖就成了小村人的依赖,几十户人家家都有窑洞,而我家却没有,好长时间弄不清缘由。后来听父亲说,后院是邻居家的,是早年邻居家窑背上的碾场倒下来形成的,不知什么时候,崖上长出一棵榆树来。

半崖榆很普通,在村里人们心里仅仅是一棵树而已,好比黄土老崖上的酸枣刺,若不是每年秋季上面挂满红红的酸枣,谁也想不起它。半崖榆也因一年一度盛开的榆钱儿招人喜欢,树冠一半扑在空中,一半倾在崖上,枝干主次不很明显,密密麻麻可劲地往上生长,显得杂乱无章。它没有著名黄山景区的迎客松那样声名显赫,但它从不自弃,仍然以旺盛的生命力,顽强地攀立在半崖上,成为村里人久远的记忆。
半崖榆只因长在半崖上才引人们的关注,当然,不管人们关不关注它,它依然默默地生长,似乎在一种不经意间,深深地扎根在人们心里。人常说,居后有榆,年年有余。明清文献记载“榆树当庭,百鬼不近,钱财自来”。陶渊明那首“榆柳荫后檐”的诗句更成为人们乡愁的典型意象。当然,由于它的存在,也稍稍给我家带来一点说些许的满足,弥补了没有窑洞的遗憾。
小时候,家里很清贫,一家几口蜗居在几间低矮的土房里,家里没有一件像样的物什,那时,小学生上学是要自带桌凳的,可我什么也拿不出,只好与其他同学拼座,心里没有一丝优越,唯一值得夸耀的是,父亲常常给我讲半崖榆的故事。
村里的老人们把半崖榆说得很神。在我很小的时候,听村里的老婆婆在孩儿不听话时用半崖榆来吓唬,说不听话半崖榆后边的“老炸”就来了,专咬不听话的孩子。从那时起,“老炸”就在我幼小的心灵里带来好多疑问,我想不出,“老炸”究竟是个怎样很恐怖的东西?约略懂事的时候,我便追着婆婆问,“老炸”到底是什么?婆婆吱吱唔唔说,是一只神秘的大猫,但绕来绕去,似乎说不出个具体名堂。这只猫,用现在人的眼光看,很可能是冥冥之中人们心里的一种意念,也就是人们行为规范内化的抽象。这种抽象似乎人人心里都很明白,就是说不出它的形象来,更不可能描述出它的模样。就跟如今世上好多事一样,知道的知道,弄不明白也没必要纠结,它不过是一种意象而已。
村里有位老者总是不厌其烦地说,半崖榆不是一般的树,是大有来头的,为何偏偏长在那里?因为它会给咱们村带来富贵吉祥。一位曾在新疆当过兵回村的村民见多识广,他说,榆树本是一种神树,传说上古有一位仙女夜不能寐,某日食一片神奇的树叶后,每天酣睡到自然醒,极为愉快,遂将此树命名为“愉”,后加木旁为“榆”,并将其栽种于天宫门口,榆树从此沾染仙气,成为神树。还说新疆天池北岸有一棵名为“定海神针”的古榆树,傲然独立,枝繁叶茂,说是西王母的宝簪化成的,插在这里是为了镇锁水怪。长期以来,古榆树的根部与湖水水面的距离变化始终保持不变,即使天池水位再怎样上涨,也根本漫不到树的根部,你说神不神?又说,咱村这棵半崖榆生长在村里最高的崖上,自然是老天赐予咱村的一棵神树,是村人的生命树、幸福树。
至于半崖榆何时扎根这里,村里无人能说清楚。也许半崖榆神就神在这里,往往弄不清的事更使人扑朔迷离,玄之又玄。这些带着仙气的传说,本是村里人的闲谈,可在那个困难时期,这棵被赋予神意的树,却真真切切成了我们几户人家的救命树,春荒时,竟把树钱树叶都摘秃了,拌这玉米面当粮,奇怪的是不管怎样它依旧坚韧屹立,依旧地顽强生长。不卑不亢。因此多少年来,无论世事如何变幻,村人们都把它奉为心中的一尊神。
每年春季当榆钱儿挂满枝头的时候,满树的碧翠惹人心醉,远远望去,人们内心充满盎然的希望和喜悦。前些年的这时候,人们抢先捋榆钱,蒸麦饭,一是吃个新鲜,二是图个吉祥。而今村里年轻人少了,也没有人攀枝上崖去凑那份热闹了。
在那个“赤脚医生”年代,人们习惯“小病不出村,大病不出县”,一根银针,一把草药治疗百病。每个村都有自己的卫生室,有自己的采药队,小病多以中药治疗为主。那时村里一些老人,遇到头疼脑热,就折下半崖榆的枝叶,用榆叶熬汤喝,也有人隔三岔五把榆叶当茶喝。特别是那年月,养蚕玩的小学生人多,村里的桑树很少,都去折榆枝采叶代替桑叶。
上世纪七十年代初,一村民家的猪滑入崖外,恰巧被半崖榆架住了,村民听到猪的嚎叫前去查看,猪四蹄朝下,卡在树枝里,动弹不得,在场的人束手无策,当事人更是心急如焚,适逢当年驻村拉练的几名解放军战士,脚手相连,才把猪拽了上来。这件事至今我仍记忆犹新,那几个战士的高大形象还时常在我脑海里闪现。那个年代过来的人都知道,当时的一头猪可是一家人的命根子。
半崖榆守护着小村,见证着一桩桩平凡的往事,也在时光里悄悄成了我成长路上的一面镜子,那年我考上中专,即将离开这片黄土崖,父亲的话,让我读懂了半崖榆的真正意义。
上中专那年,临去学校的先一天晚上,父亲又把我叫到院子里,父子俩面对面坐在一起,那晚,溶溶的月光照在半崖榆上,一片葱茏,在微风的吹拂下,摇摇摆摆,好像在跟我作别,父亲抬头望了望半崖榆,语重心长地说,你生在这穷乡僻壤,家里能给你提供的条件远远不够,你要向半崖榆一样,无论条件多么艰苦,无论环境多么恶劣,都要勇毅前行,学会自己的事情自己办,命是先天的不可改变,但运完全靠自己把持。将来,你无论走到哪里,只要心里有棵半崖榆,就没有克服不了的困难,解决不了的矛盾。从此,半崖榆便深深地扎进我我心里,成了我永远的牵挂,成为家乡的文化符号。
刚参加工作的头几年,每次回到老家,我总要站在崖下仰望它许久,仿佛只要看见那片葱茏,心里就有了底气。多少年过去了,小村已从坡崖下迁到崖上,物质条件好了,半崖榆也没有以前吃香了,年轻人更无人懂它。
半崖榆坚守着这片黄土崖,守了多少年,没人说得清,它见过小村的苦,也见证着小村的甜,它是小村人刻在黄土里的记忆,也是藏在岁月里的精神根脉。
今年清明,细雨蒙蒙,我又一次站在崖下拜谒它。半崖榆似乎比以前苍老多了,再没有以前那么茂盛了,稀疏的虬枝在微风中摇摇摆摆。榆钱儿显然已开过,嫩生生的新芽冒出新绿映着湿冷的黄土,我伸手抚了崖壁上的泥土,仿佛还能摸到儿时的温度,默默低下头,心里翻涌着说不出的滋味。
那一刻,我仿佛明白了,古往今来的文人骚客为什么对榆树情有独钟,他们正是从榆树坚忍不拔的形象中汲取灵感,从而创作出深刻的作品来。榆树顽强的生命力和不屈的精神,正是激励人们勇于直面命运和生活挑战的象征。
2026年4月5日于合阳老家静虚堂
作者简介:

王标,大学学历。国家公职人员。爱好旅游、文学创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