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时代的拾影者
——读谢宝光散文集《捡影子的人》
文瑞 / 文

这些天,我把谢宝光的《捡影子的人》翻来覆去读了好几遍。每次合上书,心里都久久不能平静。这位从赣南走出来的青年作家,文字沉静、锐利,又藏着一腔悲悯。他在都市与乡土、现实与记忆、存在与虚无之间,走出了一条只属于当代散文的“无人野径”。他不跟风,不故作高深,只是凭着一颗真心,捡拾那些被现代生活吹散、被匆忙脚步遗忘的“影子”——那是我们每个人弄丢的自己,回不去的故乡,以及无处安放的灵魂。
《捡影子的人》,不只是一本个人散文集,更像一篇写给当代人的精神独白,一次对时代困境的轻声叩问。全书结构清朗,思想沉厚,语言克制却又锋利,写出了一代年轻人在时代洪流里的精神漂泊与自我找寻。作为一路看着他成长的文友,读这本书时,我既为他文字的精进而动容,更为他思想的深度而欣慰。
说起谢宝光,我心里总觉得温暖又感慨。他和朱强,都是我早年就十分看好的散文才俊。我与他们的文学缘分,一晃已是二十年。
初识宝光,他还是南康中学里一个爱写作的少年。那时我在赣南日报副刊编稿子,常收到各地青年作者的来稿。宝光的文字虽还带着青涩,灵气和韧劲却一眼就能看出来。他不因为年纪小就心浮气躁,也不因为没名气就敷衍了事,一笔一画,写的都是对乡土、对历史、对文学最朴素的热爱。后来,他的处女作《诗意客家围》经我手刊发,那一刻我就觉得,这孩子心里有一团不会灭的火。
没想到当年一次不经意的刊发与鼓励,竟在一位少年心里扎下了根。宝光后来在给我新书《繁花深处》写的评论里说,正是早年读我的《山水赣州》,让他第一次明白:历史不在遥远的古书里,而在脚下三百米的老巷中。也正是那段文字,领着他走出教室,用脚步去丈量赣南,用笔墨去书写客家文脉,一步步走上文学这条路。
看到这些话,我既感动,又有些不安。我深知,一个人能在文学路上走得远、站得高,靠的从来不是旁人一时的提携,而是自己的天分、热爱,以及日复一日的坚持。宝光如今已是中国作协会员,是备受关注的青年散文家,拿过三毛散文奖等不少重要奖项,这都是他一字一句熬出来、一年一年沉下来的结果。我不过是在他起步时,轻轻扶了一把,真正撑着他走到今天的,是他骨子里对文学的虔诚,对大地的深情,以及对自己的诚实。
这些年,我们见面不算多,却一直以文相交、以心相照。他从南康到南昌,再到杭州定居,从青涩学子变成成熟作家,身份在变,环境在变,不变的是对文字的敬畏,对精神世界的执着。而我,也从赣南到了上海,在行走与书写中,一次次回望故土,梳理文脉。相隔千里,我们却常在文字里重逢,在精神上彼此呼应。
去年孟夏的一个夜里,我翻来覆去睡不着,心里莫名有些兴奋。天刚亮,打开微信,就看到宝光凌晨三点发来的长评。他说“来迟了”,我却回他,真正的知音与深情,从来都不会迟。他在遥远的杭州,深夜伏案,一字一句写下对我和《繁花深处》的理解,那些话直抵心底,让我真切体会到:文学最动人的力量,从来不是孤芳自赏,而是文心相照、灵魂相知。
人这一生,总在照亮别人,也在被别人照亮。宝光的真诚、谦逊与善良,我一直记在心里。这段走过二十年的文学情缘,不是什么师生名分,也不是世俗之交,而是两颗热爱文字、敬畏大地的心,在时光里互相照亮、互相成就。
在我看来,《捡影子的人》能在众多散文里脱颖而出,首先靠的是它独一份的语言气质和精神品格。宝光的文字,不华丽,不喧闹,却像一把沉静的刀,不动声色就剖开了时代与人心里的真相。读他的文字,我常会想到加缪,想到那种以冷峻凝视存在、以清醒对抗荒诞的气质。
加缪说:“对未来真正的慷慨,是把一切献给现在。”谢宝光的写作,正是这样沉在当下、直面存在的姿态。他不回避现代生活的荒凉与破碎,也不刻意煽情,只用朴素的笔,写下最真实的精神处境。他写:“我在草丛里发现了好几个利群牌子的空烟盒,干瘪,裂开,亮着不甘心的猩红色,和周围安静的草木显得格格不入。”一句平常的描写,道尽了现代人在文明边缘的孤独与疏离,像极了加缪笔下那些在荒诞世界里仍守着内心的人,平淡之中,藏着惊人的力量。
他的写作,总带着一种哲学式的凝视,不满足于表面记叙,而是往深处挖。这一点,又和米兰·昆德拉对“存在”的勘探很相近。昆德拉说,生活就是一种永恒沉重的努力,努力使自己在自我之中,不致迷失方向。谢宝光的笔,就像一台无声的钻探机,在日常事物和寻常风景里,叩问个体存在的意义。他在自序《无人野径》里说:“我很希望自己的写作是这样一条无人野径——不指望它通达何方,也不关心它的意义,它也只呼吸,不呈现意义。”这种对功利意义的超脱,对内心真实的坚守,正是当下散文最可贵的品格。
而他文字里那种温柔又坚定的抵抗,又让我想起梭罗在瓦尔登湖畔的沉思。梭罗要把一切非生活的东西压榨干净,谢宝光没有激烈的批判,却用写作给自己辟出一块精神自留地,在喧嚣时代里守住内心的安静与清澈。他写:“我们身体里隐藏已久的秘密,在幽暗的旅馆里,相互交换着各自的碎片。”这不只是他与异乡人Z的相遇,更是一代人在破碎中互相慰藉、在漂泊中寻找归属的心灵写照。
语言、结构与精神内核高度合一,让《捡影子的人》跳出了一般个人抒情的格局,成为一部有时代分量、有思想深度的精神文本。
新世纪以来,散文创作百花齐放,青年一代作家正以全新的视野和姿态,重新塑造散文的精神面貌。谢宝光,就是其中很有代表性的一位。
他的代表性,首先在于对“现代性困境”的精准捕捉。我们这一代人,大多经历了从乡土到都市、从传统到现代的剧烈转变。身上既有故土的印记,又有都市的漂泊;既有对传统的眷恋,又有对现代的迷茫。谢宝光以敏锐的感知,把这种集体性的精神困境写进文字里。他写“没有地址的人”,写“捡影子的人”,写在故乡与异乡之间无处落脚的灵魂,其实画出了整整一代人的精神画像。在他笔下,散文不再是小情小调的消遣,而是直面时代、直面人心的精神载体。
其次,他代表了青年散文家“向内扎根、向外行走”的写作路数。一方面,他深深扎在大地上,不忘乡土。从赣南的山川围屋,到故乡的历史人文,他始终带着血脉般的深情,把个人写作和地域文化、民族记忆连在一起。另一方面,他又不困在乡土里,而是走向更广阔的天地,在行走中开阔眼界,在思辨中提升境界。这种扎根而不封闭、远行而不忘本的写作,正是当下好散文应有的样子。
更重要的是,谢宝光代表了新一代作家真诚、纯粹、守得住精神高地的文学品格。在流量至上、快餐阅读盛行的今天,不少写作追求速成、追求热闹、追求表面轰动。而宝光一直沉得下心,坐得住冷板凳,用慢功夫、真功夫对待文字。他不迎合,不浮躁,不妥协,只写心里真正想写的话,只探灵魂深处真正在意的题。这份对文学的敬畏、对精神的执着,在当下尤其难得,也为青年作家立了一个好样子。
他是“捡影子的人”,更是时代的拾影者。他拾起的,不只是个人的记忆碎片,更是一代人失落的精神家园;他照亮的,不只是自己的内心之路,更是当代散文向着深度、向着真诚、向着灵魂回归的未来之路。
一部《捡影子的人》,写尽了现代人在时代洪流里的孤独、迷茫与追寻;一位青年作家谢宝光,以文字、品格与情怀,照亮了一段文学情缘,也立起了一代散文的新标高。
作为看着他一步步成长过来的文友,我由衷欣慰。少年时的热爱,长成了今日的锋芒;当年的一粒种子,已然长成大树。宝光的文学路还很长,《捡影子的人》只是他精神跋涉中的一个重要驿站,远不是终点。我相信,以他的天分、勤奋与赤诚,将来一定能写出更多打动人心、留得下来的好作品。
2026.3 于沪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