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角地
2013年的春天,江南草长莺飞,杂花生树。我受杭州友人之邀,前往钱塘观宅相风水。那天天气晴朗,惠风和畅,我与两位福主及司机驱车经过杭州郊区。
忽然,路旁一座三层洋楼映入眼帘,它孤零零地矗立在一块三角地上,显得格外突兀。我凝神细看,只见那院落上空,隐隐有一股赤红煞气缠绕,如血如雾,挥之不去。我心中一惊,连忙让司机停车。
车刚停稳,我便整了整衣冠,轻叩门环,朗声道:“里面有人吗?”
只听“吱呀”一声,朱漆大门缓缓打开,一位年过六旬的老者走了出来。他须发皆白,衣着整洁,但面色枯槁,双目无神,仿佛被岁月和苦难压弯了腰。
老者见门外站着几位陌生人,眼中闪过一丝疑惑,拱手道:“客官何来?有何贵干?”
我忙还礼道:“老先生安好。我们是过路之人,因路途劳顿,口干舌燥,想向您讨杯清茶解渴,不知是否方便?”
老者闻言,面色稍缓,叹了口气说:“出门在外,谁没有难处呢?讨水喝何必多礼,快请进。”
我们随老者走进一楼的厅堂。厅内陈设虽新,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清冷。老者急忙朝内室喊道:“老婆子,有客人来了,快烧水泡茶。”
不一会儿,一位老妪颤巍巍地捧着茶走了出来。她满面愁容,眼泡红肿,像是刚哭过。我接过茶盏,茶汤清冽,却难掩满室的悲凉。
闲谈中,我试探着问道:“老丈,您家修了这么漂亮的洋楼,本该儿孙绕膝,享受天伦之乐,怎么只见您二老操持?”
老者闻言,手一颤,茶盏险些跌落。他长叹一声,泪珠滚落:“先生有所不知,这就是命啊!我原有三个儿子,都已成人。谁知天降横祸,大儿子远在新疆谋生,去年遭暴乱,被歹人杀害在家中,连我十六岁的长孙也没能幸免。二儿子一家三口,前年驾车出游,遭遇车祸,三口人瞬间没了……”
说到此处,老者哽咽难言。那老妪在一旁早已泣不成声,用手帕不停地擦着眼泪。
老者抹了一把泪,继续说道:“原指望老三能养老送终,谁知今年春天,他在工地出了事故,撇下两岁的孩子和他媳妇走了。如今,只留我们老两口守着这空房,还有那两岁的孤孙,这日子……”
我听着,心中也觉凄然。看着这对老夫妻,虽遭此大难,却依然厚道待人,强忍丧子之痛,仍以礼待客,实在令人动容。
我放下茶盏,正色道:“老丈,老安人,人死不能复生,还望二老保重身体。我有一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老者忙道:“先生但说无妨。”
我起身环顾四周,叹道:“不是我唐突,实在是这宅邸……乃是死地啊!”
老者闻言大惊,起身问道:“先生懂风水堪舆之术?”
我从怀中取出“华夏十大风水名师”的证书,递与老者观看。老者接过一看,如同溺水之人抓住了浮木,扑通一声便要下拜:“先生既是高人,求您救救我们一家老小,救救我那苦命的孙儿吧!”
我忙扶起老者,说道:“老丈不必多礼。您家之所以频遭大祸,皆因这地基是三角尖地,风水上称为‘鬼地’,煞气极重,主刑伤血光。若要化解,唯有两个办法。”
老者急问:“哪两个办法?先生请讲!”
我道:“其一,需将院落修整方正,填平那尖角煞气;其二……”我顿了顿,看向内室正在玩耍的幼童,“您孙子命格虽苦,却是这一脉单传。你这宅子在风水上叫“鬼地方”,也叫“鬼抬轿”,若要镇住这宅中的邪祟,需给他改个名字,叫‘钟馗’或者‘阎王’,因“钟馗”打鬼,鬼怕“阎王”,\以此名号震慑群魔,或许能保平安。”
老者听罢,虽觉名字怪异,但救孙心切,连连点头:“好!好!就叫阎王!就叫阎王!只要能活命,叫什么使得!”
光阴荏苒,白驹过隙。
转眼十年过去了。我因事再次经过杭州郊区,想起旧事,特意让司机前往那座三角宅。
到了门前,只见那院落已修整得四四方方,昔日的赤红煞气早已消散无踪。我叩门而入,老者虽然更加苍老,却精神矍铄,见到我如同见到再生父母,拉着我的手泣不成声,千恩万谢。
不一会儿,只见一个少年从内堂跑了出来,生得眉清目秀,天庭饱满,虽名叫“阎王”,却长得甚是喜人,全无半点凶相,此时已在读初中了。
我见此情景,心中大慰,方知阴阳造化,虽有其数,但人存善念,天必佑之,也在于人的谋划。于是,我作别二老,登车而去,只留那“阎王”之名,在春风中传为佳话。
我立于黄浦江畔,望着滚滚东逝的江水,心中感慨万千。这钱塘潮,不正如这世间阴阳造化,既有吞噬一切的凶险,亦有孕育新生的磅礴。潮起潮落,生死轮回,皆是天道。我诗兴大发,吟道:
钱塘江边观潮人,
观潮人醉江月魂。
江月魂随潮头起,
潮头卷起万里春。
春起江干涛似雪,
雪飞浪涌撼星辰。
星辰垂野潮声壮,
壮怀直上九天门。
天门望断潮回路,
回路涛生接海垠。
海垠奔来千骑疾,
疾雷破岸动地魂。
地魂晃得江如练,
练舞风前态若颦。
若颦若笑潮初落,
落尽余波映酒樽。
酒樽酌罢邀明月,
明月同看潮又奔。
奔走江海铸奇景,
景恋江潮意最真。
真潮不似人间浪,
浪里乾坤自吐吞。
吐吞日月涵今古,
今古潮声醉我身。
我身愿逐潮头去,
笑看世间万种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