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小说·清禾记(二十四)
作者:沈巩利

清禾队不大,全队分成三个组。
一组在北头,二组在中间,三组在南边。三个组像三片叶子,长在同一根藤上,根连着根,筋扯着筋。而把这三个组连接起来的,除了那几条坑坑洼洼的土路,还有三样东西——三个石碾子。每组一个,一个不多,一个不少,像三尊镇宅的石兽,稳稳当当地蹲在各自的地盘上,一蹲就是几辈子。
北头的石碾子,在一组的场边里。
那个碾子年代最久,碾盘上的沟槽都磨得快要平了,青灰色的石头泛着油亮亮的光,像是被岁月包了浆。碾磙子比碾盘还老,磙子两头的铁脐子换过不知道多少回,反正有强他爷活着的时候就说,他小时候这碾子就在了。
北头的碾子最忙。因为一组住的人多,家家户户都要碾苞谷、碾麦子、碾辣子。尤其到了秋天,新苞谷下来,剥了皮,晾干了,就该上碾子了。女人们端着簸箕,提着笤帚,在场边排队。排在后面的也不急,坐在碾子旁边的石台台上纳鞋底,拉家常,等着前面的人碾完。碾子的声音咕噜咕噜的,不紧不慢,像是这个村子的音符。
碾苞谷是个技术活。不能一下倒太多,要匀匀地铺在碾盘上,推着磙子一圈一圈地碾,碾几圈就用笤帚往里扫一扫,把碾到边上的粮食扫回中间。苞谷粒先被碾碎,变成粗碴子,再碾就变成了细面。有经验的女人能掌握那个火候,碾得太粗不好吃,碾得太细又失了味道。恰到好处的时候,苞谷面金黄金黄的,闻着一股清香。
北头碾子旁边住着李老婆,今年八十多了,眼不花耳不聋,就是腿脚不好。她这辈子推了多少圈碾子,自己都数不清了。年轻的时候,天不亮就起来推碾子,推完了还要回家给一大家子人做早饭。那时候推碾子是力气活,一圈一圈地推,推得胳膊酸了,腿也软了,但不能停,一家老小等着吃饭呢。现在日子好了,有了电磨,很少有人再推碾子了,但李老婆有时候还会拄着拐棍到碾子跟前站一站,伸手摸摸那个碾盘,像摸一个老朋友的肩膀。
南头的石碾子,在二组。
南头的碾子比北头的年轻些,碾盘上的沟槽还看得清楚,一圈一圈的,像是石头刻的年轮。这个碾子跟前有一棵大槐树,夏天的时候,树影子正好罩在碾子上,凉快得很。所以南头的人碾粮食,都爱挑下午的时候来,太阳西斜了,槐树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推碾子的时候有风吹着,不那么热。
南头碾子最热闹的时候是腊月。快过年了,家家都要碾元宵面、碾豆腐渣、碾调料。女人们忙着,孩子们也在跟前凑热闹,一会儿帮着推两圈,一会儿又跑去逮蚂蚱。有个叫笨笨的碎娃,最爱上碾子跟前玩,他够不着碾杆,就趴在碾盘边上往里看,他妈一边推碾子一边喊:“起开起开,碾着你的手!”笨笨笑嘻嘻地躲开,过一会儿又凑上来了。
南头碾子还有一个用处——碾辣子。清禾队的人爱吃辣,油泼辣子是一天都少不了的。干红辣角放在碾盘上,一圈碾过去,辣味就冲出来,呛得人直打喷嚏。但那股辣香味,又让人忍不住吸鼻子。新碾的辣子面用热油一泼,“刺啦”一声,满院子都是香的,夹个热蒸馍,一口气能吃三个。
南头碾子旁边住着玉芬老师她妈。玉芬老师在河畔小学教书,不常回来,但她妈天天在碾子跟前坐着,手里总是不闲着,不是剥蒜就是择菜。谁家来碾粮食了,她就帮着扫碾盘,递簸箕,像个碾子的管家。有人说:“姨,你又不碾粮食,天天守在这儿做啥?”她笑笑说:“我在这儿坐惯了,一天不来,心里空落落的。”
庙西的石碾子,在三组。
庙西这个碾子最特别,因为它挨着清禾庙。清禾庙是队里的老庙,早年供着不知哪路神仙,后来庙里的神像没了,房子也破败了,但庙的地基还在,那几棵柏树还在。碾子就在庙西边的空地上,靠着渠水。
说起这个渠,那可是清禾队的一条老渠。听老人讲,这条渠是清朝时候修的,从上个队的河里引水过来,浇灌清禾队的庄稼。渠水不大,常年流着,清得很,能看到底下的石子和水草。夏天的时候,孩子们在渠里摸鱼捞虾,大人们在渠边洗衣服淘粮食。
渠从庙西碾子旁边流过,水声哗哗的,日夜不停。所以庙西的人碾粮食的时候,耳朵里听着水声,眼睛看着碾子上的粮食,倒也自在。水声盖住了碾子的咕噜声,不那么吵,反而有一种安详的味道。
相传梨树道有典故,这个名字也好听,像"六尺巷"的故事。秋天的时候更好看。梨树的叶子变黄了,落下来铺了一地,踩上去沙沙响。树上挂着的梨子不大,有点甜,但清禾队的人爱吃。孩子们放了学,书包往地上一扔,蹭蹭蹭就爬上了树,摘一兜子梨下来,坐在树底下吃。有时候梨子还没熟透,咬一口直咧嘴,但谁也不吐,皱着眉头咽下去了,还嘻嘻哈哈地笑。
梨树道的梨树是谁种的,没人记得了,有人说是上天种的,有的说是房主鸿江老人种的,反正传了好几代了。这些梨树没人专门管,春天开花,夏天长叶,秋天结果,冬天落叶,该咋样就咋样,皮实得很。有一年天旱,别的树都蔫了,梨树道的梨树照样绿着,根扎得深,能吸到地底下的水。
清禾队三个碾子,北头的、南头的、庙西的,各有各的模样,各有各的脾气。它们转了一年又一年,碾过了多少粮食,养活了多少人,谁也说不清。后来队上通了电,有了水打磨、磨面机,碾粮食再也不用推碾子了。碾子闲下来了,像退休的老牛,卧在场院里,晒着太阳,打着盹儿。
可清禾队的人没有忘记这些碾子。逢年过节,有人还会去碾子跟前烧柱香,摆碟点心,说是敬碾神。年轻人觉得这是迷信,老人们不解释,只说:“这碾子供养了咱几辈子人,给它磕个头,不过分。”
有强记得自己小时候,他妈带着他去北头碾子上碾苞谷。他太小,推不动碾杆,就坐在碾盘边上看。他妈推着碾子转圈,额头上渗出汗珠,嘴里哼着听不清词儿的小调。碾子咕噜咕噜地响,像是给那小调打着拍子。他坐在那儿,闻着苞谷面淡淡的甜香,觉得日子又慢又长,长得没有尽头。
现在他长大了,他妈老了,住在医院里。碾子也老了,闲在场院里,很久没有人去推了。
但有强有时候回清禾队,还会走到北头的碾子跟前站一站。他不烧香,也不磕头,就是站一会儿,伸手摸摸那个磨得光滑的碾盘。石头是凉的,但摸着摸着,好像就有了一点温度。
那温度,大概是日头晒的,大概是心里头的念想焐的。
渠的水还在流,梨树道的梨树还在长,清禾庙的柏树还是那么绿。三个石碾子也还在,安安静静地蹲在各自的地方,像三个沉默的老人,守着这个村子,守着那些走了很远又回来的人。
碾子不转了,日子还在转。

沈巩利,笔名雁滨,陕西蓝田人,在职研究生学历,教育硕士学位,西安市价格协会副会长、蓝田县尧柳文协执行主席、陕西省三秦文化研究会尧柳文化交流中心常务副主任、蓝田县诗歌学会执行会长。第四届丝绸之路国际诗歌大赛金奖获得者。丝绸之路国际诗人联合会、联合国世界丝路论坛国际诗歌委员会授予"丝绸之路国际文化传播大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