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500斤小麦
吕 恭
这是半个多世纪前的事了……

1971年夏收时分,我还是关中腹地武功县贞元公社桃园大队一名下乡近三年的知青,我们大队是典型的旱塬,虽然浇不上水,但人少地多,人均耕地4亩多呢,那一年刚好上天雨水较好,夏粮算丰收了。其实村里从6月10日就开镰收麦了,光收割就用了10余日。那时队里没有脱粒机,拉回来都在麦场上囤起大垛,碾打全靠牲口拉碌碌碾压,人们齐上手摊麦捆,反复用木插两面翻着让碌碌碾压……就这样碾打又是半月多,等到麦子全部碾打晒干,已到7月中旬,先要到公社交公购粮,这些任务都完成了,生产队留够了明年的种子、储备粮和救济粮,剩下的麦子一是按队上人头分,二是按劳动工分分,这两项合计,我分到了500斤出头的小麦。我那时刚好在生产队的瓜地里当着会计,每天都忙在瓜地,睡在瓜地,根本就顾不上我分的那500斤小麦。幸亏有保管员五哥给我帮忙料理。说到五哥,这里必须重点介绍一下。五哥大名叫李靠民,家里是我们小队的大户人家,大哥就是我们这个大队党支部书记,老二是县上农机厂的车工,老三在铜川建筑公司当工人,老四是公社兽医站的兽医。这四个哥的老婆娃娃都在村里同住没有分家,老五就是李靠民,那时已经定了亲但还未结婚。村里也没谁叫过他的大号,比他大的都叫他老五,比他小的都叫他五哥,我那年还不到十八,他比我大2-3岁,所以我自然叫他五哥。

(夏收碾场照片)
五哥是个很实在的人,心地善良,干活不惜力,人缘也挺好,我一到这个村子就和他处得不错,慢慢地成了互相敬重的好朋友。那年春节前,我住在保管室旁边那间小土屋的炕给塌了,正发愁找谁给磊一下呢,五哥刚好看见了,二话没说,抱着我那点可怜的行李就给我说,我那一间房就住我一个人,刚好,给我做伴去,这里还怎么住啊?于是,从年初开始,我就住到了五哥他那个大家庭属于他的那间房里,炕比较大,我俩睡还很宽敞。到每天晚上,五哥都让我给他讲外面的“世界”。
其实我那时也是个没见过啥世面的小知青,可比五哥这个只去过县城,从未坐过火车的人来说,那还是知道的事情要多一些,比如我给五哥讲我爸妈带我几次去西安的见闻,66年大串联去北京的见闻,67年元月和同学组织“长征队”步行一路走到延安的见闻,68年临下乡前扒货车到华阴,攀登了一次华山的见闻……这些都是给五哥讲述的好内容,每当我讲这些时,五哥就带着一副羡慕的眼神静静地听着,偶尔还插问一句,他很喜欢外面的“世界”,但他知道自己就是个农民,又是这个大家庭中的一员,我们塬上的井深有20丈,一大家子十几口人吃水用水的任务就落到了他的身上。
五哥虽最小,却对这个家里付出最多,他知道大哥快50了,还掌管着党支部的大事,其他三个哥都在外面,这家里能用的男人也就只有他了。他是个十分顾家的人,家里的活他干再多心里也无怨言。自我到这个村后,就知道他有一次为了这个大家庭主动放弃了招工的名额,甘愿为这个大家庭付出,这也是我非常敬重他的一点。我那些少得可怜的“见闻”对五哥来说就是精彩纷呈的“世界”。这也是他与我成为好友的因素之一。当然他主要还是觉得我这个学生娃劳动踏实从不耍滑,为人忠厚心地善良,知识面在当时那个年代也算比较多的。所以他不但与我做了朋友,也在尽他可能地为我做一些需要的事情。比如这次生产队分麦子,他知道我在瓜地忙得很,晚上也回不来,就把我的500斤麦子放进生产队储备粮救济粮的大囤里,他掌管着粮食和账册,只要我有需要,他出货记账就行,其他的都不需要我管。这样一来,可给我解决了很多麻烦。要是没有五哥这个保管员,那500斤麦子我可怎么办?我上哪找五条粧子口袋?自己都没有安身之所,那些麦子又能放到哪里去?所以,我对五哥的关照简直满意极了。再说,这数字也太奇巧了,分麦子刚好是500斤,又刚好叫五哥给经管着,二五一十,十不就是圆满吗?用当地话讲:这简直撩咂咧!当晚就赶天黑时专门叫瓜客老田给挑了两个又大又好的西瓜悄悄给五哥拿回家了。
谁知道更好更幸运的事情就接踵而至了。到了月底,我仍在瓜地里忙乎着,一天早饭后队长捎话来让我去大队部有事。我到了那里,看到支部书记笑眯眯地对我神秘地说:“小吕呀,你有好事了,要招你进城当工人去了。”我们大队共有四个生产队,书记和我都是一队的。平时对我就很好,见我总是笑眯眯的样子,还把他的自行车借给我一次骑回杨凌。
我一丁点思想准备都没有,事情当然好,但幸福来得太突然,我都有点不知所措了。“李支书,真的要招我当工人了吗?”
“这不是招工表吗?你赶快填了。大队盖章后要送到公社去,后天就要统一体检了。”
看我疑惑的样子,支书说:“你这次是沾了瓜地会计的光,昨天计委和公交局来了两个招工的要到大队,路过咱一队瓜地买瓜吃,你这娃不知咋表现的,就给人家留下了非常好的印象。他俩到大队后,直接点着人就要一队那个卖瓜的瘦高个大眼睛小知青,除了你谁也不要。还说招不到你就要把指标调走。

(瓜地会计的任务就是卖瓜记账)
“我的天啊,我昨天最少也给五六十人卖过瓜,谁是计委、公交局招工的我根本就不知道。要知道是谁,还能要他们的钱卖个啥劲儿呀?肯定挑最好的给他们一人送两个,咱好歹也在瓜地当一半家呢,多大个事呀?支书你说是不是?”
“你不知道人家,可人家记住了你,不过你这娃平时就表现好,他们要,我也真心想让你去。以后在城里干好了,可别忘了咱桃南这个小堡子,有机会就回来看看。”
就这样,我成了我们大队知青中第一个被招工进城的,这个当年别人看来“天大”的好事,就这样被我偶然的一次卖瓜给轻易得到了……
就在我体检、政审等一系列招工手续都办好后,已经进入8月初了。五哥给我说,你放心到县城当你的工人去,你的500斤小麦就妥妥地放到队上,反正县城离咱村就25里路。方便得很,你需要小麦,报个数,我给你找人捎下去;你需要钱,报个数,我按小麦黑市价也就是三角五到四角钱一斤,就给你卖了把钱捎下去。只要我还干着保管员,保证你的麦子一斤也不会少。你的事,我给队长说过了,队长也同意,咱谁都不怕,你就放放心心地走吧……
就这样,我选在8月8日就到工厂报到,因为分我干机修工,口粮标准每月34.5斤,国家的商品粮就从8月份开始供给,第一年是学徒工,每月还有工资18元。我暗自想,我简直就是个幸运儿啊!7月中旬生产队刚分了一年的夏粮小麦500斤,这还没来得及吃一斤呢,(天天净吃瓜了)8月份国家的商品粮这就吃上了。假如这个招工早半个月到20天,那我都去县上吃商品粮了,人也销户了,人家生产队一斤小麦不分给我也合情合理呢。这个时间点可真是妙不可言啊!除了生产队对我的好,还有五哥的倾心帮助才给我减少了很多麻烦啊!他们对我的好,咱可不能忘了啊……
知青刚进城当了工人,自然是比在农村时的生活好得多了,那时都是3—5个的私下交朋友,我自然也交了几个杨凌、西安的知青朋友,大家都年轻,身体好,饭量大,下午饭吃过,晚上到城里闲逛,遇到国营食堂还开着门就进去,点几个菜再要一瓶酒就咥(die二声)起来了。我虽从不沾白酒,但朋友们聚餐点酒很高兴,我自己不喝也不能扫了别人的兴致,闷头多吃菜就是了。反正那时物价低,4-5个人就这样很实惠地吃一顿也就最多2元钱就够了。所以我们几乎每周都要小聚一次,哥们几个心里亮清着呢,就是轮着付费呗,那时也没有个AA制,所以18元钱就不够花了。好在我家人口少条件还好些,自“9·13”事件后,政策也宽松了些,很多人都“解放”了,我爸又可以继续搞科研工作了,冻结的工资也返还了。我妈妈挺高兴,给我说,现在年轻正能吃的时候,18元钱确实太紧,以后家里每两个月给你补助10元钱。再加上我自己每年工资都要涨一点,经济上还可以,所以我那500斤小麦也就没机会使用了。
到1974年12月,我报名参军,是在新疆修建南疆铁路的铁道兵5师。虽然还没正式发入伍通知书呢,但我已经确切知道武装部已经同意盖过章,就算正式入伍了。我想新疆那么远,我这一走,可就不知道啥时候回来。我在队上那500斤小麦需要彻底处理一下了,就给五哥写信告诉他我要参军去新疆了,把我那500斤小麦给我一次卖了吧。没几天,五哥就骑着自行车下来给我送钱,顺便送我参军。五哥说你那500斤小麦较多,很难找那么大的买主,最后咱村西边北庄有个过年给独生儿子结婚过事的人,人家500斤一次要,但价压得低了点,你这边又不能再等,我就给你把事拿了,一斤3角六分,卖了180元。我说这就好得很啦,要是我连门都找不到呢。我请五哥在县上国营食堂吃过油肉,一人一盘,两个白面馒头,五哥吃得高兴地说,还是人家国营食堂会做,这过油肉可真香啊!分手时我拿出20元钱给五哥,我说这些年来无论我在队上还是这几年当工人,你对我一直都很好,今天我要谢谢你,这20元钱你拿上,算是兄弟的一点心意。五哥涨得脸都红了,你把我要真当哥,就把钱收起来,咱们可是5—6年的朋友了,我咋也不会要你的钱。保管小麦对我来说就是碎碎个事嘛,还值当你这样谢我?我说五哥呀,你如今结婚也有娃了,你结婚时我刚好在咸阳学习培训也没去成,这已经很歉疚了。再说这也不是给你的,就算我给娃和嫂子的一点心意行不?他看我话说到这个份上,就拿了一张10元的说,你对全家人的心意都在这里了,其他啥话都不要再说,我也就算给你送行了,到部队好好干,希望你越来越出息。反正再过多少年,我心里都有你这个兄弟哩……
看着五哥骑上车子的背影,想着他临走那句话,我还真给泪湿眼眶了。我的好五哥哩,兄弟也会记着你呦!
我参军走的时候,那时真是一人参军,全家光荣,人还没出发呢,军属牌都给挂在家里门框上了。全家都非常高兴,我妈妈拿出80元钱给我说,这个你带上,以备万一有需要的时候,你在部队收家里寄钱影响不好,走时悄悄带上好了。那时加之我从8月份就定级为二级工,工资每月40.40元,几个月下来还攒了一点,但临走那几天几乎天天有人送行请客,我也得回请人家,花销了一些,这样我走时身上就剩下40元,再连卖粮和家里给的,正好是个整数300元现金。我估计在武功县这批500个新兵中,很可能是最多的一个了。我在部队发的新棉衣里子里用一块颜色差不多的布缝了个兜,装了200元。又在短裤上缝了个兜,装了100元。就这样一路来到了新疆,在新兵团训练的第一个星期天,我就找到团部隔壁胜利机械厂区内有个小储蓄所,一次把300元都存了进去。回来把那个小存折放在那种长型旅行包内部那个小拉锁里,和其他新兵一样都放到储物间里了。

(作者用新买的相机拍摄的连队车场和远处的南疆铁路)
这笔钱在当时不算小了,当然我心里清楚大头还是那500斤小麦,那就是我的“第一桶金”啊!伴随了我人生之初三个最大众化的职业——工农兵,由于有了这点底子,我自己心里十分安适,给谁都没说过,连家里也不知道。其实我这人平时很少花钱,抽烟喝酒我从青年时就很抵触,更不会把钱花在这些事上。后来,还是在新疆修建南疆铁路时先后动用了它。一是刚当文书那会儿,专门去吐鲁番买一些办公用品,刚好看到照相器材那里有卖海鸥牌120双镜头相机的,一架124元,我立即买了它,在新疆给自己给战友们照了很多值得保留的好照片,那时连里都知道我有照相机,经常被战友拉去给他们照相,而我从来都是乐呵呵地有求必应(当然也贴了不少的胶卷钱),不但给战友们照,还保证给照好,让战友们心里留个念想,心里都满意。当时就觉得值,现在再看当时的照片,那可就更值了!另一个就是三年后除了我剩余的近180元再加上我当汽车兵几年积攒下的出车补贴(外出一天0.8元),共计290元在新疆巴伦台小镇买了一只瑞士产梅花牌17钻自动机械表,这块表我一直很喜欢,不仅表盘十分漂亮,关键是走得很准,谁看谁喜欢,也惹得有些战友十分羡慕。
500斤小麦为主的这笔钱,最后都花在了我的铁兵时代。一笔用在永恒的时间上,表声滴滴答答地走个不停,记录了我军旅生活的点点滴滴,让我时常回忆;另一笔用在美好的瞬间上,用相机记录下那些美好的瞬间,洗成照片永远留给战友们珍藏,又使瞬间变成了永恒……

(作者用自己相机拍摄在车场与战友的合影)
责编:槛外人 2026-4-8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