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沈园断想
王建平
沈园,这座藏于越州,今绍兴的南宋私家园林,因陆游与唐婉的千古悲情相恋,在江南的烟雨中伫立八百余载,成了历代文人墨客心中抹不去的情殇之地。据《绍兴府志》《会稽县志》载,沈园初为南宋沈氏富商所筑,占地七十余亩,亭台轩榭,曲水回廊,在南宋江南园林中颇具盛名,而真正让它名垂青史的,却是陆游与唐婉那两阕题于壁间、字字泣血的《钗头凤》。游沈园,目之所及皆成景,心之所触尽是情,方懂人间叹情之语:“无爱亦无痴,无痴亦无知,无知亦无痛。”
天公作美,薄雾濛濛,细如牛毛的雨丝漫过沈园的亭台草木,将整座园子浸润在朦胧的诗意里。我的心也随这烟雨,飘回八百多年前的南宋绍兴年间,向着园深处寻觅那方早已刻入心底的南墙 —— 据陆游《钗头凤・红酥手》题跋及南宋周密《齐东野语》记载,这便是乾道二年(1166 年)陆游与唐婉沈园偶遇,题诗相和的地方,是这段悲情爱恋最真切的实物见证。暑气正盛的沈园,因细雨的浸润添了几分温柔,暑热渐消,微凉漫上心头。薄薄的雨幕为南墙笼上一层缥缈的虚幻,墙下,几位导游执旗讲解,将壁上的《钗头凤》倒背如流,声情并茂。可那朗朗诗声,终究不是我心中那曲浸着泪与憾的绝唱。待我将墙上的诗句与书法细细览过,便从人群中退开数步,静静凝视这堵神圣的南墙。婆娑树影映于墙面,更衬出它沉淀百年的历史厚重,仿佛它正对着淅淅沥沥的小雨默默倾诉,那声息,恰似陆游笔下的 “错错错,莫莫莫”,又似唐婉和作的 “难难难,瞒瞒瞒”,声声皆断肠。史载唐婉的和作题于陆游题诗旁,后因岁月侵蚀原壁损毁,今所见为后世依《历代诗余》等典籍复刻,却依旧藏着那份跨越时空的悲戚。
陆游与唐婉的相恋,曾是世间最羡煞人的光景。据陆游自撰《渭南文集》及南宋陈鹄《耆旧续闻》记载,二人皆出身越州望族,青梅竹马,年方二十余,陆游娶唐婉为妻,二人情投意合,诗词唱和,相得甚欢。然这份美好,却抵不过封建礼教的桎梏、陆母的执意拆散 —— 陆母以 “唐婉无子,有妨宗祀” 为由,强令陆游休妻,纵使二人暗中相守,终被陆母察觉,只得决绝分离。一纸休书,斩断情丝,唐婉后改嫁越州宗室赵士程,却终在郁郁寡欢中香消玉殒,年仅二十余岁。可这段爱恋,却从未因生死而落幕。那份爱,成了压在陆游心头一生的磐石,这颗多情善感的赤子之心,被这份遗憾缠绕了五十余载,直至撒手人寰,也未曾释怀。
他一生数次重访沈园,将满腔相思与悔恨凝于笔端。除了那阕千古流传的《钗头凤》,其《剑南诗稿》中收录了二十余首忆沈园、怀唐婉的诗作,八十四岁高龄时,他仍扶杖重游沈园,在垂暮之年写下不朽诗篇:“照江丹叶一林霜,折得黄花更断肠。商略此时须痛饮,细腰宫畔过重阳。”“乘得黄花作枕囊,曲屏深幌闷幽香。唤回四十三年梦,灯暗无人说断肠。” 而那句 “城上斜阳画角哀,沈园非复旧池台。伤心桥下春波绿,曾是惊鸿照影来”,更是被《宋诗钞》评为 “字字皆泪,千古绝唱”。诵读这些慑人心魄的诗句,一字一句皆是诗人半生的痛苦经历,一笔一划都是他以血泪凝就的结晶。这些带着崇高美感的悲剧诗句,道尽了深情与遗憾,也让我深深感叹:折磨一颗伟大心灵的,从非俗世的物质困顿,而是那份超越自我、却终未得偿的精神执念。
南墙石壁前,两块太湖石横卧于此,石形潇洒俊美,相偎相依,不用考证便知,这是后人从别处移来此处。世人的心意大抵相通,将这对湖石置于南墙之下,便是让它们做这段爱情的见证,成了南墙史诗的灵魂,做那缘于爱情、献身爱情的忠实守护神。我怀着虔诚,将这两石相偎的模样拍下,让这帧画面替代心中的想象,深深刻印在记忆里。脑海中反复回放着那首千年恋曲,回放着那段拨人心弦的往事。仿佛我也置身于诗人当年那温馨缱绻的爱河,尽享人世间大爱的纯粹与美好;又仿佛端起了一杯人生苦酒,一斟一酌间,消解着那份 “一怀愁绪,几年离索”,真切体味着 “错如刀,莫如药;难如山,瞒如海” 的悲戚。眼前似重现当年的光景:乾道二年的那个春日,陆游与唐婉在沈园偶然相逢,赵士程儒雅相让,陆游满腔愁绪,挥毫题诗于南墙,唐婉见诗后肝肠寸断,和作一首后便郁郁而终。封建伦理的重压下,有情之人难诉衷肠,有话之人欲言又止,肝肠寸断,哀伤难鸣。凝神望去,南墙下的萋萋杂草,墙面斑驳的疮痍,皆是控诉,皆是呐喊,亦是那跨越千年的窃窃私语,娓娓诉说。
南墙不语,却从未辜负历史赋予它的使命。它承载着陆游与唐婉的千古情殇,擎起了这跨越近千年的爱情力量,这份重量,它默默扛起,从未曾推却。凝望这堵南墙,它何以因一曲《钗头凤》,便在千百年间引发强烈的社会震荡,倾倒无数历代文人志士?美学家言,文字的力量,源于心灵,故成其美;人们接受文字的情感,亦源于心灵。文字诉说了一段被正史轻描淡写,却被野史、典籍反复记载的故事,人们共情了一份被封建礼教扼杀的深情,认同了这曲人世间非同寻常的绝世恋情 —— 这份至真至纯的情感,便是人间之大美。
人生皆有初恋,这面沈园的 “南墙”,亦是每个人生命中或许都会撞上的情关。有人轻舟过万重,顺利跨过;有人却如陆游与唐婉一般,历经万般考验,终成遗憾。初恋是什么?有时飘忽不定,有时模糊不清,它犹如一瓶尘封十数载乃至更久的醇香老酒,一旦开启,便淳朴浓郁,芳香四溢。只是世间恋情,遗憾者多,圆满者少。这并非老天不公,而是囿于复杂的社会客观因素,纠结的家庭缘由,诸多现实的牵绊,往往比个人的精神与物质差异,更易斩断情丝。一如南宋社会,“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的婚姻礼制,“不孝有三,无后为大” 的宗族观念,成了拆散无数有情之人的利刃,陆游与唐婉,不过是其中最令人叹惋的一例。初恋,在人生的历程中,谱写了多少闪烁着生命光辉的爱情篇章,而初恋的烙印,一旦刻下,便是一生都抹不去、补不平的痕迹。在我的生命历程中,曾识一位国内知识界的资深前辈,斯人已逝,其情难忘。他曾有一场尘封一生的初恋,在生命里烙下了深深的印痕。他一生事业有成,家庭幸福,儿女双全,生活优厚,思维敏捷,兼具睿智与幽默,可那首初恋的序曲,犹如留声机上的老唱片,是他一生中最初、最美的音乐和弦,时常在心灵深处轻轻播放,从未消散。这段情,于他青年时,是精神的百宝箱,藏着世间最纯粹的美好;于他垂暮之年,是精神寄托的 “黑匣子”,装着一生的惦念与温柔。这般神秘而珍贵的经历,于每个人而言,都是生命中最神圣、最不可替代的珍藏。
南墙啊,你是人世间恋情的永恒象征,是千古爱情的不朽典范。你犹如一面历史的明镜,照着你,照着我,照着每一个踏足沈园的寻踪人。你折射出每个人心底不同的爱情经历,穿透悠悠时空,在每一个灵魂深处,引发不同层次、不同回响的心灵震荡。一缕温柔的阳光穿透薄薄的云雾,雨后的沈园,在一片新绿中愈发剔透晶莹。那光影的闪动,恰似那曲爱情故事的精魂幻化,仿佛古代先贤于暮霭缭绕中,向后人轻轻诉说着《钗头凤》的前尘往事。
当我转身准备离去,无意间一抬头,望见南墙对面的 “孤鹤轩”在夕阳西下的苍茫中静静展露着它古老的容颜。陆游晚年自号 “放翁”,又常以 “孤鹤” 自喻,其诗中多有 “孤鹤归飞,再过辽天,换尽旧人” 之句。这孤鹤轩,便是后人为纪念陆游而建,孤鹤哀鸣,是放翁痛失爱侣的深情写照,是他报国无门、屡遭贬谪的人生慨叹,是他孤独的灵魂,在沈园的烟雨中,跨越宋元明清,向代代前来的游人,发出那一声绵长而沉重的叹息。
简 历

王建平,男,1956年生,黑龙江省肇东县人。1984年毕业于黑龙江省艺术学校编剧专科班。现为中国散文家协会会员、黑龙江省作家协会会员、中国书法家协会会员、首都书画艺术研究会会员、书协黑龙江分会理事。
散文作品曾在《中国散文大观》《散文百家》《散文家》《北方文学》《黑龙江日报》《中国书画报》等发表数十篇,曾获中国散文家协会华表奖一等奖提名奖、“古风杯”全国散文征文三等奖、第四届中国散文论坛优秀作品奖。出版散文集《地中海拾贝》《王建平散文集》。与高长顺合作编剧话剧《职场游戏》、音乐剧《太阳的部落》分获第31届田汉戏剧奖三等奖、黑龙江省戏剧大赛第八届丁香奖优秀剧目奖,与高长顺合作出版长篇纪实文学《教育烛影》。荣宝斋出版社出版《中国当代书法名家新作(王建平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