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散文·裴柏村
作者:沈巩利

运城盆地南望,中条山巍然横亘,汽车在黄土塬上辗转,路旁的杨树叶子翻着银白的背面。我要去的,是闻喜县礼元镇一个在地图上几乎找不到的小村子——裴柏村。然而这个不起眼的村庄,却有一个震动史册的名字:中华宰相村。
两千年间,这里走出了五十九位宰相、五十九位大将军,还有二十一位驸马,七品以上官员多达三千余人。这个数字,足以让任何历史爱好者感到眩晕。
我是在深秋到达裴柏村的。晋南的黄土高原上,天空高远,四野苍茫。村子背靠紫金山,面向董泽湖,地势前低后高,呈一把太师椅的形状。九道山岭如九只凤凰环绕,当地人管这叫“九凤朝阳”。我不懂风水,但站在这片土地上,确实能感到一种气象——不是山川的奇绝,而是一种开阔与安稳,仿佛这块土地天生就适合孕育什么长久的东西。
裴氏的故事,要从东汉说起。
裴晔是这个家族的奠基人。汉顺帝年间,他官至并州刺史、度辽将军,负责北边防务,权势显赫。但他真正影响后世的,不是战功,而是一个决定:他看中了这块紫金山下的土地,举族迁居于此,以“裴”姓和满山的柏树为名,唤作“裴柏村”。
更重要的是,他亲手写下了一批家规。据《裴氏世谱》记载,裴晔每回故里,必召集族中子弟训诫,说的不是如何升官发财,而是“忠孝乃立身之本,礼义为处世之基”。他还要求子孙“守正不阿,清廉自持”。这些训言看似平常,却为一个家族的千年基业埋下了种子。
裴晔生了几个儿子,其中最重要的,是次子裴茂。
裴茂生活在东汉末年,天下大乱,董卓伏诛后,其部将李傕、郭汜祸乱长安。裴茂率部平叛,因功受封阳吉平侯。裴氏家族由此从地方豪强跃升为朝廷功臣,门第开始显赫。但裴茂真正的高明之处,在于他让家族在乱世中站对了队——不是依附某个短命的军阀,而是归附了代表正统的汉廷。这种政治眼光,成为裴氏日后绵延数百年的底色。
裴茂的儿子裴潜,又是一个关键人物。
裴潜生活在三国时期,曾为曹操的属官,后任代郡太守。当时乌桓骄横,前任太守束手无策,裴潜却单车上任,恩威并施,一举镇服边塞。他赴任时不带家眷,妻子在家织草鞋自给,一时传为佳话。后人作诗赞叹:“不学胡威绢,宁挂裴潜床。”裴潜官至尚书令,位高权重,但一生清廉。他给裴氏家风注入了“清正”二字。
真正让裴氏从武力之家转向文化世族的,是裴秀。
裴秀是裴潜的孙子,魏晋时期著名的地图学家,被后世称为“中国地图之父”。他提出了“制图六体”理论,奠定了中国古代地图学的基础,所绘《禹贡地域图》开中国制图史之先河。八岁能文,时人称“后进领袖有裴秀”。
从裴晔到裴秀,四代人的接力,完成了裴氏家族精神内核的塑造:不是靠一代人的暴发,而是靠代代积累;不是只重武功,而是文武兼修;不是只求官位,而是以学问立身。这四代人,像四块基石,稳稳地托起了后来的千年大厦。
走在裴柏村里,我看到了裴晔家训的现代回响。
村中最好的建筑是学校,几年前花了120万元修建的,村民们自愿捐了近14万元。裴氏后人至今仍以不读书为耻。村里有个独特的习俗:谁家生了孩子,大门上要挂一块木匾,写上“耕读传家”“崇文尚武”之类的字样,写字的毛笔和砚台也要钉上去,寓意铭记祖训。
裴氏家规中有一条近乎苛刻的训诫:“子孙考不中秀才者,不准进入宗祠大门。”另一条更决绝:“凡贪官污吏,死后均不得葬入祖坟。”
这就是裴氏的秘密。
不是什么风水玄机,不是什么祖坟冒青烟,而是一种近乎偏执的对教育和品格的坚守。他们把道德和学问,放在了比财富和官位更高的位置上。两千年来,一代代裴氏子弟在这种氛围中长大,他们从小就知道:不读书是可耻的,不清廉是不可原谅的,不忠不孝是无颜面对祖先的。
这种价值观一旦内化,就成了一个家族最强大的动力源。它不依赖某个天才人物的出现,而是靠制度、靠习俗、靠一代代人的身体力行,形成了一种文化基因。无论朝代如何更迭,这个基因不变,裴氏就能不断产出人才。
站在裴柏村的碑廊前,我读到裴度的故事。
裴度是唐朝“元和中兴”的核心人物,四朝元老,出将入相二十年。元和十年,藩镇势力派刺客暗杀朝中主战派,宰相武元衡遇害,裴度身中三剑,血染袍服,仍厉声喝道:“吾头可断,节不可失!”事后他裹伤上朝,坚持削藩主张,终平淮西之乱。唐宪宗命韩愈撰文立碑,那块《平淮西碑》至今仍立在裴柏村。
裴度早年未发达时,曾在香山寺拾到他人遗落的玉带、犀带,价值不菲。他毫不动心,静坐等候,直到失主寻来,原物奉还。失主愿以一半财物相谢,他婉拒而去。这个故事被收入《太平广记》,成为裴氏“推诚应物”家风的典范。
裴度的可贵,在于他把家训活成了生命本身。他不是背几句格言,而是用一生的行止,为后人树立了一个可触摸的榜样。
离开裴柏村时,夕阳正把紫金山的九个山头染成金黄。我回头望去,裴晋公祠的飞檐在暮色中如同一只敛翅的鸟。
八百年,五十九个宰相,五十九个将军。这个数字背后,是一个家族对“人应该如何活着”这个问题的回答。裴氏没有留下深宅大院,没有留下万贯家财,他们留下的,是“重教守训、崇文尚武、廉洁自律、德业并举”这十六个字。
在一个浮躁的时代,裴柏村的故事像一剂清凉的药。它告诉我们,真正的贵气不在财富和权势,而在文化的积淀与品格的坚守。一个家族如此,一个人亦然。那些能够穿越时间的东西,从来不是转瞬即逝的浮华,而是那些质朴的、笨拙的、需要一代代人用功持守的东西——读书,修身,清白做人。

沈巩利,笔名雁滨,陕西蓝田人,在职研究生学历,教育硕士学位,西安市价格协会副会长、蓝田县尧柳文协执行主席、陕西省三秦文化研究会尧柳文化交流中心常务副主任、蓝田县诗歌学会执行会长。第四届丝绸之路国际诗歌大赛金奖获得者。丝绸之路国际诗人联合会、联合国世界丝路论坛国际诗歌委员会授予"丝绸之路国际文化传播大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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