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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西域到心灵:论章德益对王瑞东诗歌的深层影响
安徽/大汉天子(刘君)

王瑞东曾坦言,他受新疆派诗人章德益影响很大。这不是一个简单的师承声明,而是一把理解他诗歌基因的钥匙。章德益作为“新边塞诗派”的代表人物,以雄浑、苍凉、充满西部地理意象的诗风著称。他的诗歌扎根于新疆的戈壁、雪山、大漠、风沙,将自然景观与生命体验熔铸为一体。
王瑞东从章德益那里继承了什么?又在哪些地方完成了转化?更重要的是,当章德益的“西域”在王瑞东笔下变成“心灵”的时候,发生了什么?
一、章德益的遗产:西部诗歌的三个关键词
章德益的诗歌有三个核心特征,对王瑞东构成了深层的塑造:
1. 极端自然意象的运用
章德益笔下的自然是极端的——戈壁的干旱、雪山的寒冷、风沙的狂暴。他写戈壁:“戈壁是一张巨大的兽皮/被太阳晒得发烫”;写风:“风把石头吹成沙/沙把天空磨成刀”。这些意象不是温柔的风景描写,而是生存的极限境遇。
2. 生存的荒凉感
章德益的诗歌弥漫着一种荒凉感——人在极端自然中的渺小、孤独、挣扎。但这种荒凉不是绝望,而是对生命韧性的确认。他在《西部太阳》中写:“西部太阳/是一枚烧红的钉子/钉在天上”。太阳是“钉子”,是暴力的,但也正是这枚钉子,“钉住了一个民族的记忆”。
3. 物的神圣性
章德益对西部的地理物象怀有一种近乎神圣的敬畏。石头、沙粒、风、雪,在他笔下不是死物,而是有记忆、有灵魂的存在。他在《石头》中写:“每一块石头/都是一个沉默的朝代”。这种对“物”的敬畏,超越了简单的自然崇拜,进入了一种历史与存在的维度。
这三个特征——极端自然意象、生存的荒凉感、物的神圣性——构成了章德益的诗歌基因。而王瑞东,正是携带这些基因,从西域走向了心灵。
二、王瑞东的继承:从“地理的西部”到“心灵的西部”
王瑞东的诗歌中,随处可见章德益的影子。但王瑞东没有停留在“地理的西部”,而是将“西部”内化为“心灵的西部”。
1. 意象的继承与转化:从“戈壁”到“盐滩”
章德益写戈壁、大漠、雪山——这些是地理的西部。王瑞东写盐滩、石头、海螺——这些是心灵的西部。
章德益的意象 王瑞东的转化
戈壁(干旱、荒凉) 盐滩(枯竭、结晶)
雪山(寒冷、纯净) 石头(沉默、囚禁)
风沙(狂暴、侵蚀) 盐(腌渍、保存)
太阳(灼热、钉子) 月亮(冰冷、雪盐)
章德益的“戈壁”是自然景观,王瑞东的“盐滩”是心灵景观。戈壁的干旱是外在的,盐滩的枯竭是内在的。但两者共享同一个母题:在不可能生长的地方,生命如何存续?
王瑞东的《盐滩上种相思》可以看作对章德益“西部书写”的回应:
“在盐滩上种相思/得到的是一棵死树/但盐的前世是海/绝望中埋藏着转世的可能”
章德益在戈壁上看到的是“生存的韧性”,王瑞东在盐滩上看到的是“存在的转化”。前者是地理学的,后者是存在论的。
2. 荒凉感的继承与转化:从“生存的荒凉”到“存在的荒凉”
章德益的荒凉是生存的荒凉——人在极端自然中的孤独。王瑞东的荒凉是存在的荒凉——人在自我中的孤独。
章德益写:“一个人走在戈壁上/比戈壁更荒凉的是自己的影子”。这是人在自然中的孤独。
王瑞东写:“我是自己的房间/是自己房间的门/我把锁的钥匙抛弃”。这是人在自我中的孤独。两者都写孤独,但孤独的来源不同。章德益的孤独来自人与自然的对峙,王瑞东的孤独来自人与自身的分裂。章德益的孤独是“我在戈壁上”,王瑞东的孤独是“我在我自己里”。但这种转化不是断裂,而是深化。王瑞东将章德益的“西部经验”从地理搬进了内心——戈壁变成了内心的荒原,风沙变成了内心的撕裂,雪山变成了内心的冰冷。
3. 物的神圣性的继承与转化:从“自然之物”到“原型之物”
章德益对物的敬畏是自然的——戈壁的石头、沙漠的沙粒、雪山的冰雪,都是有记忆的圣物。王瑞东对物的敬畏是原型的——石头、海螺、盐,这些不是自然之物,而是存在的遗存。
章德益写:“每一块石头/都是一个沉默的朝代”。石头承载的是历史。
王瑞东写:“声音喊石头/要用一生的声音/才能砸开这块巨石/救出石中藏着的少女”。石头承载的是存在——被囚禁的生命、等待被唤醒的灵魂。
章德益的石头是“历史的化石”,王瑞东的石头是“存在的囚牢”。前者是考古学的,后者是存在论的。
但两者的共同点是:物不是工具,不是风景,而是有灵魂的、值得用一生去对话的存在。
三、一个具体的例证:《雪盐》与章德益的“西部太阳”
《雪盐》是王瑞东的代表作之一:
月亮为什么
落下
这么多雪盐
恋人的思念
冻僵,还腌得咸咸
这首诗可以看作对章德益《西部太阳》的隐秘回应。
章德益写《西部太阳》:
“西部太阳
是一枚烧红的钉子
钉在天上
钉在一个民族的记忆里”
章德益的太阳是灼热的、暴力的、男性的——一枚钉子钉在天上。王瑞东的月亮是冰冷的、腌渍的、女性的——落下雪盐,腌渍心脏。
两者的共同结构是:一个天体(太阳),一种物质(钉子/雪盐),一种作用(钉住/腌渍)。
但章德益的太阳是“钉住记忆”,是公共的、历史的;王瑞东的月亮是“腌渍思念”,是私密的、存在的。章德益的太阳是“向外”的——钉住一个民族的记忆;王瑞东的月亮是“向内”的——腌渍一颗孤独的心。
这种对比,清晰地呈现了王瑞东对章德益的继承与转化:他继承了章德益的意象强度和物的神圣性,但将视野从“民族记忆”转向了“个体存在”,从“地理的西部”转向了“心灵的西部”。
四、仪式感的共鸣:章德益的“西部仪式”与王瑞东的“存在仪式”
章德益的诗歌中,有一种“西部仪式”感——人在极端自然中的行走、跋涉、守望。这些动作不是日常的,而是带有仪式性的。
王瑞东继承了这种仪式感,但将仪式从“西部”搬进了“心灵”。
章德益的仪式 王瑞东的转化
在戈壁上行走 在心灵的河岸上等待
在雪山前守望 在石头前喊
在风沙中跋涉 在盐滩上种相思
在西部太阳下朝圣 在月亮下守灵
章德益的仪式是空间的——在广袤的西部地理中,人的动作被放大为仪式。王瑞东的仪式是时间的——在存在的时间中,人的等待被凝练为仪式。
王瑞东的《在心灵的河岸上等你》中,“等”这个动作,被赋予了仪式的重量:
“要等,我就在
心灵的河岸上
在抒写灯光的石头上
等你”
这个“等”,不是日常的等待,而是存在论意义上的“守候”——如同章德益在戈壁上的行走,不是日常的行走,而是生存论意义上的“跋涉”。
五、超越影响:王瑞东的独特性
王瑞东从章德益那里继承了很多,但他不是章德益的模仿者。他的独特性在于:
1. 从“地理”到“心灵”的内化
章德益的诗歌扎根于新疆的地理——戈壁、雪山、大漠。王瑞东将这些地理景观内化为心灵景观——戈壁变成了内心的荒凉,雪山变成了内心的冰冷,大漠变成了内心的空无。这种内化,使王瑞东的诗歌获得了一种“超地理”的品质。他写的不再是西部,而是“每个人内心的西部”。
2. 从“生存”到“存在”的深化
章德益关注的是“人在极端自然中的生存”。王瑞东关注的是“人在自我中的存在”。前者是地理学的、社会学的,后者是存在论的、心理学的。这种深化,使王瑞东的诗歌从“西部诗歌”的范畴中溢出,进入了更广阔的当代诗歌语境。
3. 从“民族记忆”到“个体疼痛”的转向
章德益的诗歌承载着“民族记忆”——西部是一个民族的生存史。王瑞东的诗歌承载着“个体疼痛”——心灵的荒凉是一个人的存在史。这种转向,使王瑞东的诗歌更贴近当代读者的精神困境——不是“我们是谁”,而是“我是谁”。
六、结语:西部诗歌的第三条道路
西部诗歌,从新边塞诗派的杨牧、周涛、章德益,到后来的沈苇、北野,已经形成了丰富的传统。王瑞东的独特之处在于,他开辟了西部诗歌的“第三条道路”:
· 第一条道路:地理的西部——书写新疆的自然与人文(杨牧、周涛)
· 第二条道路:精神的西部——以西部的精神气质书写存在(沈苇、北野)
· 第三条道路:心灵的西部——将西部内化为心灵的景观,以西部的意象强度书写存在的困境
王瑞东的诗歌,是西部诗歌传统的延续,更是它的转化与深化。他从章德益那里继承了意象的强度、物的神圣性、仪式的厚重,但将这些品质从“地理的西部”搬进了“心灵的西部”。
章德益说:“西部太阳是一枚烧红的钉子/钉在天上”。王瑞东说:“月亮落下雪盐/腌渍恋人的思念”。
一个向外,一个向内;一个钉住记忆,一个腌渍疼痛;一个照亮民族,一个照亮孤独的灵魂。但在深层的诗学品质上,他们是相通的——对物的敬畏,对荒凉的凝视,对仪式感的执着。这相通的部分,正是王瑞东从章德益那里继承的最宝贵的遗产。
而他转化出的部分,正是他自己在当代汉语诗歌中独特的声响。



刘君,笔名:大汉天子,汉族。安徽马鞍山市人,自由作家。酷爱文学创作,作品有《鸣人诗集》《浪漫樱花》等。曾在《雪莲》《蓉城》等刊物投过稿。喜爱结交志同好友,认为所有的相遇皆是命中缘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