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从家中出来,想往小区院子里站一站。打开电梯门,满世界都是绿的。这绿不是早春那种嫩嫩的、怯生生的绿了,而是一种饱含水分的、沉甸甸的绿。香樟的叶子密密地叠着,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在地上印出一片一片的亮斑,风过时,这些亮斑便活了过来,在地面上轻轻地颤,像是一群受惊的蝴蝶,想飞又飞不走似的。
我站在大楼的廊下,忽然有些恍惚。什么时候,春天已经走得这样深了呢?
前些日子还惦记着玉兰,想着今年一定要看它开花。记忆里的玉兰,总是一树一树的白,像是谁把云朵撕碎了挂在枝头。可一忙起来,就又错过了。等再想起时,走到树下一看,花瓣早已落了一地,边缘都发了褐,踩上去软塌塌的,心里便有些怅怅的。春天不等人的,花也不等人的。而我总以为日子还长,总以为还有明天,殊不知光阴就这样从指缝间溜走了。
这个时节,乡下的农事该忙起来了。记得住在老宅时,到了谷雨前后,家家户户都往田里跑。那时候的春天,不是用来看的,是用来过的。天不亮就要起床,踩着露水去插秧。水田里凉丝丝的,一脚踩下去,淤泥从脚趾缝里挤上来,痒痒的,又有些舒服。弯腰的时候,能看见水面上自己的影子,一弯腰,影子就碎了。插秧要快,要准,一株一株地插下去,横平竖直,像是给大地写格子。腰酸了,就直起身来歇一歇,这时候才发觉,远处田野上的杜鹃花已经开满遍地了。那些花红得热烈,红得不管不顾,像是要把整个田野都烧起来似的。
现在很少有人插秧了,都用机器,又快又好。可我总觉得,机器插下去的秧,少了一些什么东西。少了什么呢?大概是人的体温吧。一株一株用手插下去的秧,每一株都带着手掌的温度,带着汗水,带着弯腰时对土地的那份敬意。这些东西,机器给不了。
忽然就想起韦应物的诗来:“独怜幽草涧边生,上有黄鹂深树鸣。春潮带雨晚来急,野渡无人舟自横。”这首诗从前读,只觉得是写景,现在再读,却读出了一些别的意味来。“野渡无人舟自横”,那是一种多么自在的状态啊。没有人催,没有人赶,舟就那样横在水边,春潮来了又去,去了又来,它自管自地横着。这让我想起沈从文笔下的湘西,那些渡船,那些船夫,那些在山水间自自然然活着的人们。他们不急,他们知道春天来了会走,走了明年还会再来,所以不必慌张,不必追赶。
可是现在的年轻人呢?一年到头都在赶,赶着上班,赶着开会,赶着完成一个又一个任务。春天来了,没有时间抬头看一眼;春天走了,才懊悔又错过了一年。他们像上了发条的钟,滴滴答答地走,却不知道为什么要走得这样急。
暮色渐渐浓了。远处传来布谷鸟的叫声,一声一声的,像是从很远的山里传过来的。这种鸟的叫声很奇怪,听着近,其实很远;听着清楚,却又很模糊。爷爷在世时曾说过,布谷鸟叫的是“阿公阿婆,割麦插禾”。我仔细听,果然有几分像。小时候听到布谷鸟叫,就知道麦子快熟了,西瓜快大了,暑假不远了。那时候的日子慢,一个下午可以坐在田埂上看蚂蚁搬家,看云从山的这边飘到山的那边。现在呢?一个下午什么都不做就觉得是浪费,就要找点什么事情来填满它。
不远处南艳湖的芦苇丛中,蛙声已经起来了。先是零星的几声,像是在试音,然后便热闹起来,呱呱呱呱地连成一片。这蛙声听着聒噪,却又让人觉得安心。有蛙声的地方,说明水是干净的,泥土是活的。城里的人,大概很少听到蛙声了。他们听到的是汽车的喇叭声,是工地的机器声,是隔壁装修的电钻声。这些声音里,没有季节,没有生命,只有一种急躁的、不知疲倦的喧嚣。
《礼记》里说:“孟春之月,东风解冻,蛰虫始振。”到了仲春,“鹰化为鸠”,到了季春,“桐始华,田鼠化为鴽”。古人对自然的观察是多么细致啊。他们不只看花开了,还看虫动了,看鸟变了,看天地之间的气息流转。而我们呢?我们只看手机里的天气预报,看今天多少度,明天下不下雨。我们和自然之间,隔了一层薄薄的屏幕。这屏幕很薄,却比山还厚,怎么都翻不过去。
我想起一位朋友经营一家小厂,他在城里住了二十年,忽然有一天他把厂子交给儿子管理,回乡下种地去了。所有人都说他疯了,好好的老板不干,回乡下当农民。他只是笑笑,说:“我不是疯了,我是醒了。”去年我去看他,他在院子里种了一架丝瓜,丝瓜花开得黄灿灿的,蜜蜂嗡嗡地围着转。他搬了两把椅子坐在瓜架下,泡了一壶茶,慢悠悠地说:“你看,这才是人过的日子。”那天我们聊了一整个下午,从陶渊明聊到梭罗,从种菜聊到养花。临走时他摘了几根丝瓜让我带上,说:“自己种的,没打农药,放心吃。”那丝瓜炒出来,确实比菜市场买的好吃,有一股清甜的味道。
不觉间,月亮已经升起来了。是一弯下弦月,细细的,淡淡的,像是谁用指甲在天上划了一道印子。月光洒下来,薄薄的一层,给院子里的花木都镀上了一层银。晚风里飘来一阵香气,若有若无的,仔细闻,又没有了。是栀子花吗?不像,栀子花的香要浓一些。是含笑吗?也不像,含笑的香要甜一些。大概是什么不知名的野花吧,在某个角落里悄悄地开了,悄悄地香着,不为谁开,也不为谁香。
夜渐渐深了,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狗吠,更显得这夜的安静。我起身回屋,一抬头,看见窗外楼下路灯边的枇杷树已经结了小果子,青青的,硬硬的,藏在叶子底下。过不了多久,它们就会变黄,变软,变得甜中带酸。到那时候,春天就走了,夏天就来了。
我忽然觉得,春深不一定是坏事。春天走得深了,花虽然谢了,果子却结出来了;嫩叶子虽然变老了,却绿得更浓了。春天不是离开了我们,而是换了一种方式,留在我们身边。它留在越来越长的白天里,留在越来越绿的树叶里,留在越来越热闹的蛙声里,也留在这越来越深沉的夜里。
原来,春天不是过客,而是归人。它来了,就不曾真正离开。它只是从一种样子,变成了另一种样子。而我们呢?我们也不必为春天的逝去而伤感。春天年年都会来,只是来的时候,我们要记得抬头看一看,要记得弯腰闻一闻,要记得伸出双手,去接一接那满城的风絮,去摸一摸那初生的嫩叶。
夜深了,灯光把影子拉得很长。我关上门,春色被关在门外,可春意却透过了窗子,透过了墙壁,透过了这沉沉的夜色,轻轻地落在客厅的沙发上。不觉,春深;觉时,春已深。好在,深也有深的好处。深了,才沉得下去,才稳得住,才看得清那些浅的时候看不见的东西。
窗外,月亮还挂着,星星还亮着,布谷鸟还在叫。春天还在,只是换了一种方式,静静地陪着我们。
(撰写于昨日夜,定稿于今日上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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