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小学同窗贾发旺

李立志

前几天，手机突然响起，是小学同学发旺从杭州打来的视频电话。隔着屏幕，他依旧是那副熟悉的模样，笑着跟我聊起儿时旧事，话题一转到小学时一起看的小人书《战斗英雄任常伦》，我的思绪瞬间就被拉回了那个遥远又鲜活的童年。那些藏在岁月里的细碎往事，如同被风吹开的书页，一页页在眼前展开，也让我下定决心，要写下这篇文字，留住这份跨越近半个世纪的同窗情谊。

上世纪七十年代中期，母亲因工作调动，从一个公社去往另一个公社的卫生院任职，彼时我恰好到了入学的年纪，便顺理成章地报名上了小学一年级。如今想起入学的场景，依旧清晰得仿佛就在昨天：简单的入学测试，不过是当着老师的面从1数到100，我正数倒数各一遍，顺利通过，成了一名小学生。

那时候的学费便宜得很，一个学期只要五毛钱，这五毛钱里，还包含了两本课本、两个作业本和一支崭新的铅笔，对我们来说，已是满满的求学仪式感。公社驻地的小学条件简陋，没有像样的木质课桌，我们用的全是砖垒的土台子，几块土坯砌成桌腿，再铺上平整的石板就是桌面，粗糙又简陋，坐久了还会沾一身尘土。每到星期天，我就和同学约着一起，四处找石灰、寻麻刀，再和上黄泥，一点点糊在土台子上，把凹凸不平的桌面抹平。虽然累得满头大汗，可看着修整好的土台子，心里满是成就感。

公社驻地的小学规模不大，一年级总共只有两个班，加起来不过六十多个人，小小的教室，挤着一群懵懂天真的孩子，也装下了我们最初的校园时光。

发旺，是我整整五年的小学同班同学。他生得胖胖的，一张圆圆的脸蛋，总是挂着憨厚的笑容，说起话来还带着点不经意的小幽默，总能逗得身边人哈哈大笑，在班里是个格外讨喜的伙伴。他家里兄妹四人，他排行老二，性格温和又踏实。整个小学五年，我们几乎形影不离，一起上课，一起放学，一起在乡间的小路上撒欢。那些无忧无虑的日子，因为有了他的陪伴，变得格外温暖。

细数童年往事，桩桩件件都有他的身影，最让我念念不忘的，是那些一起疯玩、一起分享的细碎时光，还有那些专属于乡村小学的调皮趣事。我从小喜爱小人书，家里攒了满满两大箱子，《岳飞传》《杨家将》都是全套的，发旺成了我家的常客。一有空就搬着小板凳坐在我家，和我头挨着头，沉浸在那些英雄故事里，一看就是大半天，连吃饭都要大人再三催促。

我们总爱结伴跑到田地里，捉那些鸣叫声清脆的蝈蝈，找来细高粱篾，小心翼翼地编出精致的小笼子，把蝈蝈养在里面，听着它整日鸣叫，便是童年最有趣的乐事。那时候没有太多零食，我们便凑上一点零钱，骑着一辆旧自行车拖着一辆没链子的破自行车，两辆车子驮了五个人，一路颠簸着去往七里外魏湾扬水站。那里的雪糕厂一毛钱能买二十块，冰凉甜润的味道，是童年里最奢侈的甜蜜。捉迷藏、跳房子、造洋火枪，那些没有电子产品的游戏，我们玩得不亦乐乎，从日出到日落，乡间的每一个角落，都留下了我们奔跑欢笑的足迹。

还记得小学五年级那年的早自习，班里有个调皮捣蛋的同学，琢磨出了个荒唐的恶作剧。那天清晨天刚蒙蒙亮，他走在上学路上，看到家家户户的院门都开着，便扯着嗓子大声喊：“给鸡打针哟！给鸡打针哟！”我们一群同学跟着起哄，一路喊着到了学校，早自习时还偷偷窃笑，全然没把这玩笑当回事。

等到早自习放学，一出校门就傻了眼：村里家家户户的门口，都有人提着自家的鸡，攥着绳子眼巴巴等着，以为真有兽医来给鸡打针，场面又好笑又让人不好意思。我们一群孩子低着头赶紧跑开，发旺在一旁捂着嘴笑，圆脸蛋涨得通红，那副忍俊不禁的样子，我至今都记得清清楚楚。这桩小小的恶作剧，也成了小学时光里独有的天真趣事。

后来我上了高中，又去当兵，离家的日子越来越多，不能时常陪伴在父母身边，发旺却始终记挂着我的家人。只要有空，就会去我家看望我的父母，陪他们说说话，帮着做点力所能及的家务。这份心意，让我在外始终心怀感激，也让我们的情谊，早已超越了普通的同学情，多了几分亲人般的温暖。

1988年的那段经历，我至今记忆犹新。那时我在聊城一中插班复读，借住在隔壁教育学院二哥的宿舍里，学校管理严格，早上上自习的时间早，宿舍大门往往早已锁死。那天清晨，我站在二楼宿舍的窗边张望，正发愁怎么出去，忽然看见楼下熟悉的身影，竟是发旺。

原来他初中毕业后，就来到聊城的工地打工，就在这个学校工地干活，他有早起的习惯，一眼认出了窗边的我。他没有丝毫犹豫，连忙四处找来梯子，稳稳地搭在二楼走廊的窗台上，朝着我大喊：“快下来，别耽误了自习！”我顺着梯子稳稳落地，看着他满头大汗的样子，心里满是感动。这次不期而遇的邂逅，那份毫不犹豫的相助，是年少时光里最踏实的依靠。

时光流转，到了2000年左右，我分到了单位宿舍，打算翻盖成两层小楼，第一时间就想到了踏实靠谱的发旺，特意把他请来当监工。盖房是件繁琐又费心的事，从地基到墙体，从选材到施工，发旺事事上心，日日守在工地，帮我盯着每一个细节，不敢有半点马虎。整整三个月，在他的悉心照料下，我的两层小楼顺利完工，住着安稳又舒心，这份情谊，我始终记在心底。

发旺早早成了家，日子过得平淡却幸福，婚后有了一个优秀的儿子。儿子争气，考上了浙江的一所大学，毕业后便留在了杭州工作。后来，发旺夫妇也跟着儿子去了杭州，一边在当地务工，一边陪伴照顾孩子，一家人团聚在一起，日子安稳又知足。

他这辈子都保持着爱读书看报的习惯，即便在外务工，闲暇时也总会捧起书本或报纸，了解世间事，充实自己的生活；平日里也喜欢小酌几杯，不求酩酊，只为在烟火日子里，寻一份闲适与惬意。

回望这么多年，发旺始终是那个性格憨厚、心地善良、重情重义的人。他待人真诚，从不计较得失，对朋友掏心掏肺，对家人尽心尽责，一辈子朴实无华，却用最纯粹的心意，温暖着身边的每一个人。

从七十年代中期的小学同窗，一起围着土台子读书，一起经历调皮的恶作剧，到如今鬓角渐染风霜，我们的情谊走过了近五十年的岁月。这五十年里，我们各自经历了求学、工作、成家，走过不同的人生路，见过不同的风景，却始终没有断了联系。儿时的纯真相伴，长大后的彼此牵挂，早已沉淀成生命里最珍贵的情感。岁月匆匆，世事变迁，可那份同窗情，依旧如初，温暖而绵长。

忘了说，我的同学名叫发旺，姓贾。

作者简介：李立志，男，早年西北从军，如今供职机关。时常感怀，偶有碎见，连缀成文，打油成篇。著有个人文集《一路高歌》《忆童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