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问风从哪里来，
风不说。
有人问光为什么亮，
光不讲。
只有那个追了二十年风的少年知道——
风从哪来，光为何亮。
那一年，泥水比铁还沉，
你十四岁的指缝嵌满另一座城的寒霜。
修车铺的铁皮屋檐漏下微光，
有人把零件当作经文，默诵传唱。
用机油在虎口画符，
用断掉的指甲校对呼吸的重量。
用嘴把手电筒咬得更紧，
照亮图纸上的山河，与少年未熄的火光。
放学后你在垃圾堆里翻找废铁和铝缸，
卖了八毛钱，换一颗旧螺丝——
像捡到了宝藏。
第一次看见赛道上的摩托车飞驰而过，
你整个人钉在电视机前，眼睛比灯还亮。
奶奶在土坯房里缝补你的衣裳，
她不说苦，只说：“崽啊，天冷了手别冻伤。”
你把这句话藏进每一颗拧紧的螺丝，
藏进深夜拆解又重装的倔强。
工具箱是你唯一的家当，
油污洗不掉的手掌，
却能把每一根管线都摸出温热的走向。
二〇〇六年初春，冷雨刺骨地凉，
十九岁的湘西少年跨上二手摩托去闯。
一百多公里的乡村山道，
你追着一家卫视的采访车奔向远方——
像追着一颗不肯坠落的太阳，
追着心中那永不泯灭的希望。
雨水灌进衣领，泥浆飞溅成疮，
只有那句誓言在雨中燃得滚烫：
“去追梦想。”
节目组拒绝了你，
你没停步，紧跟不放。
三个小时的山路蜿蜒，
浑身湿透，嘴唇发紫，手脚冰凉。
当你站在他们面前时，
这个世界忽然明白：有些人的执着连暴雨都无法埋葬。
采访车的窗户摇下来，有人递给你一张纸巾，
你说不要纸巾，要一个机会，哪怕只有半分钟时长。
车门关上的声音很响，
但你没有转身，雨水顺着下巴滴成两行。
那一年你不是世界冠军，
但你已经是冠军，浑身是光。
回到出租屋，你对着墙上贴的赛道图笑了一场——
没追上车，但追上了自己的胆量。
那天晚上你梦见自己骑着车，
飞过一座没有名字的山岗。
风把你整个人举起来，
像举着一面旗在飘荡。
后来你终于成了车手，却在疾驰中听见，
胸腔里另一种声音，像齿轮咬合，像气缸炸响。
你的师父牙哥说：你没有赛车的天赋，
你的出路只能选择在另一条赛道上。
他拍着你肩膀，叹气说：“崽啊，别硬扛。”
你低着头，把油门线又调紧了一档。
可你在拆开第一百台发动机时，
摸到了真正的使命和担当。
那台发动机的缸体上有一道裂纹，
所有人都说报废，你却盯着它看了整整一个晚上。
你说：“铁有铁的命，
人也有人的志向。
裂缝不是终点，
是光透进来的地方。”
于是你从赛道转身，
扑向更深的战场。
你要造一台属于中国的发动机——
不会被人卡脖子的脊梁。
所有人都摇头：一个没读完初中的修车工，
要造发动机？真是痴心妄想。
你没有回答，只是把一张图纸改了又改，
从湖南到重庆，从重庆到浙江。
你背着那个装着两万块钱的破旧双肩包，
和比钱重一万倍的梦想，不肯投降。
牙哥后来跟人说：“那小子不是倔，是不要命。
他把焊枪当笔，把铁块当纸张。”
你要写一部没人相信会出版的传奇，
每一页都烫着烧伤和挫伤。
重庆，火锅之都。
重庆，摩托之乡。
在这个千万人口的大城市里，
你一个人都不认识，很迷茫。
却能在这里找到每一颗需要的螺丝，
你高兴得手舞足蹈，像过年一样。
你租的那间铁皮棚子漏雨又漏风，
半夜老鼠从你脸上跑过去，你笑它跟你一样穷忙。
房东来收租，你掏不出钱，
他骂了一句“穷鬼”，把你的行李扔到路旁。
你抱着那个装着发动机零件的纸箱，
坐在马路牙子上，看街灯，一盏一盏亮。
你发了疯一样钻研，
兜里的钱花个精光。
除夕夜，你一个人吃掉一箱方便面，
那是属于你的年夜饭，没有月光。
手机响了，是奶奶苍老的声腔：
“崽，吃没吃好的？奶奶给你留了腊肠。”
你骗她说：“吃了，火锅，很香。”
挂了电话，你端着泡面碗，
眼泪掉进汤里，没有声响。
那是你最后一次骗她，
后来你再也没有机会圆这个谎。
后来你造出了车，
后来你创办了工厂。
后来你为了那台发动机，
受到心灵和肉体重伤。
测试那天，发动机在你面前爆裂，
飞出的碎片划破你的脸庞。
血和机油混在一起往下淌，
你擦都没擦，蹲下去看曲轴弯没弯，活塞撞没撞。
旁边的兄弟吓得脸白，
你说：“没事，再来一趟。”
有人说你疯了，
也有人说你荒唐。
你说：“有梦就去追，想做大事，就去闯。”
这句话硬过铁，胜过钢。
那些年你睡过车间地板，
也睡过没人租的库房。
每一个凌晨四点的重庆，
你看见雾很重，但眼里有光。
你的手被冻出了裂口，
就用纱布一层又一层缠上。
拧螺丝的时候血会渗出来，你不声不响，
只说：“这发动机的脾气，跟我一样犟。”
二〇二六年三月，
葡萄牙，波尔蒂芒。
一道红色闪电掠过阿尔加维赛道，
你以领先三点六八五秒的成绩，在异国他乡初露锋芒。
将杜卡迪、雅马哈、川崎——
那些统治了领奖台几十年的名字，
统统甩在东方强国的身后方。
中国摩托车第一次在WSBK的顶级赛道亮相，
博得世人的喝彩和赞赏。
出发前一夜，你一个人坐在维修厂，
把国旗叠了又叠，放在胸口的口袋旁。
你想起了十四岁那年的手电筒，
想起了十九岁那场冷雨浇不灭的滚烫。
你对着远方说了一句：“奶奶，我准备好了。”
然后闭上眼睛，听见心跳像发动机一样。
轰——轰——轰——
马达的轰鸣，越来越响。
中国张雪——张雪机车，
欢呼声一浪高过一浪。
赛场沸腾了，
国歌在奏响。
此时你的眼眶通红，
此刻泪如黄河的浪。
你高高举起五星红旗，
喊着，吼着，像一个追了二十年风的少年郎。
终于在风中，
抵达了属于你的山巅，万丈光芒。
领奖台上你使劲跺了跺脚，
像是在确认这一切是不是梦一场。
脚下的地很硬，奖杯很沉，
国歌很长，你哭得毫无形象。
有一个外国记者问你：“你是怎么坚持下来的？”
你说：“我没坚持，只是舍不得放。”
你第一件事是拿出手机，
拨通那个你最熟悉的地方。
奶奶已经听不到你的话，
仿佛在说：“崽是最棒的，赢了就好，赢了就亮堂。”
你捂着嘴，
哭得像个孩子一样。
领奖台上的灯光还没散，
记者的话筒又围上来，问你下一个愿望。
你把奖杯轻轻放下，
从怀里掏出一张折了又折的纸，有些发黄。
上面写着“追风奖学金——匠人传承计划”，
每个字都绽放耀眼光芒。
你说，这是十四岁那年在修车铺的屋檐下，
就着漏下来的月光，一笔一笔刻在心里的念想。
你要找那些和你当年一样的孩子——
蹲在角落里，心里却装着远方。
他们买不起新的零件，
但他们的手上，有铁锈遮不住的灵光。
你不只是给他们一把扳手，一叠图纸，
还把更大的世界装进他们的胸膛。
你在湖南、重庆的乡镇设立技术培训基地，
让他们学本领，送他们进工厂。
你说过，要让乡村的孩子“结业即就业”，
要让他们靠手艺走出大山，活出自己的模样。
培训结束那天，有个孩子不敢上车，
你推了他一把说：“你也配拥有这个世界，去闯。”
看到孩子胆怯的眼神，
你红着眼眶，送给他一套工具箱。
箱盖上刻着两个字：
追光。
你拍了拍那孩子的肩膀，
就像当年牙哥拍你一样。
只是这一次你说的不是“别硬扛。”
你说：“要自信，要自强。”
后来这个从乡下走出来的后生，
学会了三缸发动机的调校和保养。
去年，他回到了家乡，
发挥自己所学的特长。
在镇上开了全县第一家摩托车维修店。
为追风人添上了腾飞翅膀。
他给张雪发来一张照片——
店门口停满了摩托车，像一支整装待发的军队，浩浩荡荡。
照片背面写了一行字：
“张叔，当年你推我上车，现在我推别人去闯。”
你把这张照片挂在墙上，
和你的冠军照片一样闪亮。
你说，这才是最有意义的冠军，
比金牌更重，比奖杯更长。
你要的不是一个第一名，
你要的是接力赛，一棒接一棒。
你在怀化的母校设立“追风奖学金”，
奖励那些对机械和发明痴狂的少年郎。
你亲自送去发动机零部件当教具，
每一颗螺丝都是你拧过的，带着机油的清香。
那些孩子在教室里把发动机拆了又装，
像当年的你一样，眼里全是不肯熄灭的光。
那一年，三个受助的孩子拿到了一项国家专利，
找到了年轻人的定位和方向。
这项“山地农机轮胎防滑装置”，
能爬最陡的坡，可蹚最烂的塘。
你专门从重庆赶过来，站在讲台对他们讲：
“机车是载体，真正要加速的，是乡村孩子的未来和远方。”
你亲自去了最偏远的一所小学，
把几台你亲手改造的小型发动机模型扛上山岗。
孩子们围着你，
走进了科技知识课堂。
你蹭下来，手把手教他们拧第一颗螺丝钉，
你说：“这颗螺丝钉带你去了从没想过的远方。”
有个孩子怯生生地问你：“张叔叔，我能成为你吗”
你摸了摸他的头说：
“不用成为我，成为你自己，成为比我更硬的那块钢。”
后来那些孩子来信说：
“张叔叔，我们追上风了，风很香。”
记者采访时问你：“什么是匠人？”
你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
指甲盖下还有洗不净的油渍，
虎口的茧子厚得像铠甲一样。
你说：“匠人不是天生的，
他们在风雨中百炼成钢。
他们有焊花烫出来的毅力，
他的有锉刀磨出来的刚强。
他们有被别人说你不行的时候，
自己把自己从废铁堆里捞出来的倔犟。”
你说这句话的时候，
车间里亮起耀眼的焊枪。
整个厂房像落满了星星，
一片片，白茫茫。
你站在那光里看着这些匠人苗子，
像一个丰收的老农站在金黄的麦浪旁。
二十年前，你追着别人的车，踉踉跄跄。
二十年后，全世界的镜头追着你，追着你的辉煌。
你说：我不是天才，
我只是一个修车匠。
修着修着，
就修成了一个国家的希望。
有人问风从哪里来，
风在你身上。
有人问光为什么亮，
你就是那束永不熄灭的光。
作者简介：
韩春华，笔名秋实，黑龙江，报告文学作家、诗人。曾任《中华儿女》杂志社东北分社总编辑、《影响力人物》杂志社执行总编辑、《报告文学》杂志社副主编、《中国报告文学》杂志社编务总监等职。1988年致力于报告文学创作，在报刊及网络平台发表报告文学、诗报告作品1000多万字，多篇作品获奖。
出版中、长篇报告文学《彩色的梦》《立体形象》《人生四季行》《金穗颂》《人品》《烈焰冰心》《旗帜》《大地之子》，长篇诗报告《画缘》，诗报告选集《诗语》等。
先后被授予和谐中国.2007年度德艺双馨优秀作家、2008年度十大影响力作家、第六届中国时代十大卓越作家称号，入编《中华名人》。
2023年10月荣获都市头条井冈山诗坛十佳明星作者“争霸赛”特等奖。2025年获都市头条官方平台“先进工作者”荣誉称号。
都市头条井冈山群智囊团成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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