菜园里的惦念
文/余成刚
曾几何时,网络上的开心农场风靡一时,指尖轻点间,人们忙着收菜、偷菜,一句**“今天你偷菜了吗?”**成了全民问候。虚拟的田园热闹散去,而我记忆里那片浸着泥土气息的小菜园,装着我整个童年的乐趣。
我生在兵团五七农场五连,那片土地,是父母扎根的地方。改革开放初期,兵团恢复后,连队建制升级,更名为八一酒厂。酒厂成立之初,便将连队管理的集体菜地分给每位职工,每家分得一分田,作为各家的自留地。百十户人家的地块集中连片,我家的那一小块,就在整片菜地的正中间。
自留地挨着连队养猪场,北以排水渠界,对岸便是石河子总场。我们的地土肥地整,是块熟地。酒厂酿酒的酒糟喂猪,猪粪还田,养肥了这片园子。菜地南面立着一座砖砌的水泵房,连着三层楼高的水塔,井水清冽甘甜,既是酒厂酿酒的水源,也是厂区居民的生活用水,还用来灌溉菜地。机井旁的水渠是石块垒起的,出水口溅着白色水花。天热的时候,我们常赤着脚在渠里撒欢,把西瓜泡在渠里,掰开啃时,凉得冰牙。
仲春时节,天是蓝的,云是新鲜的。父亲背着农具来到菜园,我在后面颠颠地跟着。他利落的用铁锹翻土平整,我学他的样子挥锹,动作笨拙费力,终究是孩童心性,干得乏了便丢下工具,只顾在土里挖蚯蚓玩耍。
清明过后,父亲撒下菠菜籽,不到一周嫩芽破土,新绿铺满畦面。随后栽小葱、点香菜,小葱节节生长,香菜也跟着冒芽,叶片嫩生生的。
到了五月,父亲从集市买回育好的茄子秧、辣椒秧、西红柿秧,栽进翻好的土里,浇透水,没几天就扎了根,顺着风势慢慢舒展枝叶。一旁的豆角籽种下后,也顺着搭好的架子往上攀爬。
天气转暖,菜园周边的树林、水渠和田埂长满野菜,马齿苋、灰灰条、马奶子草、荠菜与蒲公英挨挨挤挤,随处可见。我们提着篮子四处走动,割了灰灰条喂猪,掐了马奶子草喂鸡,荠菜与蒲公英则带回家给母亲。回到家,我们自己动手,把猪草和鸡草分别剁好;母亲则把荠菜与蒲公英洗净,拌上精盐与麻油,端上桌就是全家人最爱的春日美味。布谷鸟的叫声从林间飘来,清清脆脆的。
菜园边的猪圈房檐下悬着马蜂窝,蜂声嗡嗡,总勾着我的好奇。我忍不住拿棍一捅,蜂群轰地涌出,我一边慌乱挥打一边奔逃,脑门与手背如针戳火灼般刺痛。我哭着跑回家,母亲连连责怪,剥了大蒜往蛰处反复涂抹。可我依旧不长记性,总约着小伙伴再去报复。
每到傍晚,父亲总戴着草帽,扛着锄头与铁锨,嘴里叼着莫合烟走向菜园。菜园里都是忙碌的身影,母亲收拾妥当后,便也会来到菜地,小伙伴们在田埂边追跑打闹,笑声落满菜园。
夏末秋初,菜园里几种蔬菜竞肥争绿。青的萝卜、紫的茄子、红的辣椒、又红又黄的西红柿,真是五彩斑斓,耀眼争光。
蔬菜一批批摘下来,摘了又长、长了又摘。那时候,我家菜园里的菜和院里其他老邻居种的菜多的都吃不完。单位周边大厂林立,于是父亲和叔叔阿姨们把摘下来的菜择净,清晨挑着担子、推着架子车赶往厂区旁的集市,一堆堆码好。大家都知道我们种的菜不用化肥、不打农药,卖得还便宜,水灵鲜亮的菜蔬刚一摆开,转眼就被抢空。
年少时的我们顽皮好动,模仿着时迁、孙悟空,在菜园里顺手牵羊。不觉得李大娘的骂声震透了整个菜园,也不管刘老抠在他家菜地上写着西红柿打了农药,小朋友们总爱这样玩闹,把偷菜当成一场有趣的冒险。
我那时候很馋,刚摘下来的还未成熟的青西红柿,还有当做青贮饲料的甜杆,剥下皮,就能吃下去。我还一次也没有被人家抓到过,倒不是因为我的运气好,而是人们多半并不想认真地惩罚一个街坊邻里的孩子。可有一次我在张二球家的菜地里揪了青西红柿被他发现了,他立刻拎着一根又粗又长的木头棒子,毫不留情地紧紧向我追来,我撒腿逃着。我想我一定跑得飞快,因为风在我的耳边呼呼直响。不知是我被吓着了,还是平时很熟悉的田间小路有意捉弄我,我没注意竟掉进了一处水洼里。这水并不深,但都是泥。我扑腾着跳了出来,鞋掉了一只,身后是追赶者残酷的笑声,满身污泥,躲在树林里不敢回家,直到暮色渐浓,路口响起母亲的呼唤声,才敢慢慢往家走。
比起菜园里的小打小闹,瓜地的那段经历更让人记在心上。夏日的午后,毛虫把树叶咬成了迷彩纹。我们穿过自家菜地,匍匐在石总场水渠旁的田埂裂口里,侦察对面瓜地的动静。暮色垂下时,蛙鸣铺成的小径,三两个鬼祟的影子。踩着脉络间的水珠,像踩着布设的银色地雷,呼吸比心跳更轻。瓜棚里的鼾声埋着半勺清醒,童年的机警远在成年人的半醒之下,当几只手同时触碰到西瓜的霎那,月光突然收网,梦碎于暗处的一声断喝。西瓜皮带着鞋底劈头盖脸的砸来,以至于多年后还能感觉到头发里西瓜汁的味儿,感觉到鞋底亲吻臀部的灼热,还有瓜农那双带着鄙视又坏笑的眼睛。夜色越来越浓,场子啊、树林啊、坑洼呀、沟渠啊,好像一下子全部掉进了沉寂。
那些慌乱与欢喜交织的片段,落在时光深处,轻触便有温度。
我们的菜园周边工厂密集,菜地连片平整,没有栅栏分隔。小时候的我们成天无忧无虑,追着蝴蝶在各家菜园间穿梭嬉闹,时常能碰到附近厂里上了年纪的女工。
有的三三两两蹲在菜畦边,被撞见了也若无其事,只说来看看,提着篮子就走了。
有一回我在自家菜园撞见一位阿姨,她身上的纺织厂白围裙里,鼓鼓囊囊裹着辣子和豆角,看见我就红着脸问:“你们的菜怎么卖?”
大人的小心思,竟比我们的玩闹更有意思。
秋日里,菜园果实满架。我将阔大的豆角叶摘下,一片片贴在身上,像是披着一身绿铠甲。
玩够了便帮着妈妈摘秋豆角,也会顺手帮邻居搭个忙。
罢园后,母亲把晾好的辣椒、茄子干穿成串,挂在门两边。火红与深褐相依垂落,色彩浓烈。从盛夏到秋末,菜园里的蔬果不断成熟,一茬接一茬,吃不完的便摘下来制成腌菜,一缸缸封存起来,把菜园的绿意延续到整个冬日。
父亲把豆角架拢好捆齐,我们一同背回家,码在院中老地方,静待来年再用。
冬前整地积肥完成后,雪落了下来,落在了它曾经落过的那片菜园,落在了曾瓜果垂枝的土地上,菜地在沉寂中休养。素白之下,孕育着来年的生机。
如今人到中年,再回到这里,昔日菜园的位置早已被连片的楼房占据,城市的发展,把旧日的痕迹尽数覆盖。
当年风靡的开心农场,是人们对田园生活的寄托;菜园没了,游戏散了,记忆里小菜园里调皮的男孩,长成了世故的自己。
童年记忆中的细节,无忧的、自由的、关于天真的,竟然有那么多,实际上也只有这么多。那些细碎又真切的瞬间,拼凑起来,就是童年最鲜活的样子。我曾经多么渴望,真的再回到那段童真里,做那个阳光、欢乐、好奇、顽皮的自己。
几十年过去,说不上是成长还是倒退。回想起这些,只记得小时候站在那里,迎着一切的模样,那时的日子那么开阔,那么让人心醉,对生活满心都是滚烫的欢喜。
那时候会被否定,也被体谅,也总对日子抱着简单的盼望。那个年代的人们都坦然生活,仔细算账,沉默劳动,能得到的就得到,能忽略的就忽略。我们这些孩子欢乐地在童年中奔跑,在向往中呼啦啦地长大。
每天生活中都发生那么多事情,每一样都在不停膨胀,童年满满当当。
那些记在心里的往事,总在不经意间把我拉回从前,让我静静停在某一个旧时光里,从那一刻开始,慢慢再走一遍。我好像从来没有跟着时间走远,一直留在过去那些细碎的瞬间里,守着当时的快乐。
余成刚简历
余成刚,新疆石河子市人。1975年出生1991年入伍,任坦克第12师47团坦克一营文书。退伍后历任乌苏啤酒公司新疆区负责人,新疆机场集团乌鲁木齐机场营销运营总监,现任北京逸行科技发展有限公司董事长法人。在职研究生学历,文学新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