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一

人生，有许多怪现象，其中最怪的，莫过于等了。

瞧那公交站台上的人。一个个伸长了脖子，往车子来的方向张望。那姿态，竟有些像被无形的手扼住了咽喉。他们脸上写满了焦灼，眼睛直勾勾的，仿佛要把远方的空气看穿。车子不来，时间便凝固了，每一秒都拖得老长，长得能让人把一生的烦恼都回想一遍。可车子真来了呢？又是一阵骚动，挤挤挨挨，唯恐落了后。待坐定了，反倒平静了，先前的焦灼早丢到九霄云外去了。

我想，人这一生，怕是有大半的光阴都消磨在等待上了罢。等车，等人，等消息，等一个结果。我们似乎总在期盼着什么尚未到来的东西，而对已经拥有的，反倒不在意了。

记得小时候，最怕的是等过年。腊月里就开始数日子，一天一天地挨，觉得日子过得真慢呀。好不容易挨到除夕，吃了年夜饭，拿了压岁钱，放了鞭炮，心里却又空落落的——原来过年也不过如此。盼了许久的东西，到手了，反倒不如盼着的时候有意思。这真是个悖论：我们等待的快乐，似乎并不在得到的那一刻，而在于等待本身；可等待的过程又是那么难熬，那么教人不安。

街口卖豆腐脑的老陈，倒是个例外。我注意他很久了。他从不着急，有人来买，便慢条斯理地舀着；没人来，便坐在凳子上看街景。有人问他等生意急不急，他笑笑说：“急什么呢？该来的总会来。”这话听着平常，细想却大有深意。我们大多数人，缺的正是这份从容。我们等得心急火燎，仿佛只要够着急，那期盼的东西就会来得快些似的。其实不是的？公交车不会因为你的焦灼而加速，春天不会因为你的期盼而早到一天。

还有一种等待，更叫人煎熬——

那些等待孩子的高考结果。等待亲人从病痛中醒来……

等一个不确定是什么结果的等待。还比如面试后的通知，体检报告的结果，再比如远方的人的信。这种等待里，希望和失望交织着，像两条蛇，缠绕在一起，分不清哪条更毒。你一会儿觉得有戏，一会儿又觉得没指望了。时间在这种等待里变得黏稠起来，走不动，化不开。这时候的人才真正体会到，等待是一种刑罚，是一种把你悬在半空中，不上不下的惩罚。

可话又说回来，人生若没有了等待，又会怎样呢？倘若一切都随要随到，立等可取，这世界怕也失了许多滋味罢。没有了等待的焦急，也就没有了得到的欢喜；没有了漫长的冬夜，也就没有了春天来时的雀跃。等待像是一道门槛，迈过去了，才懂得珍惜。

我想起一个朋友说的话。他说他最享受的，不是和恋人在一起的时候，而是等恋人来的那几分钟。那几分钟里，他想象着她会穿什么衣服，会说第一句什么话，会带来什么样的笑容。这种想象，往往比现实更美好。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神有些迷离，像是还沉浸在那等待的甜美里。后来他们分手了，他说他怀念的，竟也是那些等待的时光。

真是奇怪。我们一生都在逃离等待，想要更快地得到结果，可到头来，让我们回味的，偏偏是那些等待的日子。

也许，等待本身就是生活给予我们的礼物，只是我们总急着拆开包装，忘了欣赏包装本身的美。那公交车不来的一分钟，那过年以前的每一天，那等信时的心跳，都是生活本来的样子。我们却总以为，只有结果才是重要的。

雨还在下滴答着。我忽然想，也许我不该等雨停，而应该走进雨里去。让雨淋湿我的头发，让水花溅上我的裤脚。这样，我就不再是等待者，而是经历者了。雨中的行走，或许比雨后的晴天更有意思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