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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生博:在诗行里打捞故土与非遗的光
文/李含辛
一、从礼泉塬上走来的歌者
1961年的深秋,杨生博出生在陕西礼泉赵镇堡里村。渭北高原的黄土层像一本厚重的书,记载着秦地子民的生息,而他的人生,从翻开这页黄土开始,就注定与文字、与故土血脉相连。
少年时代的杨生博,是在窑洞的油灯下、在甘河的涛声里长大的。放学归来,他背着竹筐在田埂上割草,风掠过塬上的酸枣树,发出细碎的声响,像一首天然的童谣。夜晚,他趴在炕头,就着昏黄的灯光读《诗经》,那些来自渭水河畔的诗句,仿佛与脚下的土地有着某种隐秘的呼应。“蒹葭苍苍,白露为霜”,当他在村边的小河畔看到相似的景致时,忽然懂得了文字里藏着的温度与力量。
1980年,杨生博考入陕西师范大学政教系。离开故土的行囊里,除了铺盖卷,就是一摞翻旧的诗集。大学的图书馆是他的精神粮仓,他在鲁迅的杂文里读冷峻,在艾青的诗行里读土地,在唐诗宋词里读古典的意境。1983年,他的第一篇诗作发表在校刊上,虽然只是短短几行,却像一颗种子,在他心里扎下了根。
1984年毕业后,杨生博回到咸阳师范学院任教。从青涩的青年教师到桃李满天下的教授,三十余年的讲台生涯,他始终没有放下手中的笔。政治学的理性思辨,与诗歌的感性表达在他身上奇妙地融合,让他的文字既有逻辑的厚度,又有情感的温度。他说:“教学是给学生传道授业,写诗是给自己的灵魂安个家。”
二、“绝句式白话诗”里的哲思
在当代诗坛,杨生博的诗歌风格独树一帜。著名评论家阎纲称他为“绝句式的白话体诗人”,这个精准的定位,点出了他诗歌创作的精髓。他擅长用凝练的白话,构建出类似古典绝句的意境,短小却有力,像一把淬过火的匕首,直抵人心最柔软的地方。
《延安行》里,他写“杨家岭窑洞的地图把世界趋势标得那么清楚/我一直琢磨/小小的窑洞怎么装下风云五洲”。没有华丽的辞藻,却以朴素的追问,将历史的厚重与现实的思考交织在一起。《赵镇石鼓》中,“铁皮捆缚着石鼓/鼓依然昂头挺胸/像刑场的勇士/死也不低头”,寥寥数语,便刻画出石鼓不屈的魂魄,也暗含着对坚韧精神的礼赞。
这种“绝句式”的表达,并非刻意模仿古典格律,而是将绝句的留白与张力,融入现代白话诗的创作中。他的组诗《在老家过年》,以六首短诗勾勒出乡村春节的众生相:“阳和阴/在人们的心里/比一和二都划得清楚/明知道过年了/但嘴巴一张/还是这害人的病毒”,用直白的语言,写出了疫情下乡村的真实困境,平淡中藏着刺痛。
杨生博的诗歌里,始终贯穿着对历史的反思与对人性的叩问。《坑儒谷》中,他写道“这里该有一块纪念碑/让文化人常来这里补钙壮胆/让英雄畅开情怀/明白谁才是民族的脊梁”,以史为鉴,呼唤着知识分子的风骨与担当。《历史》一诗更是将这种思考推向深处:“历史很痛/疤痕,正从机体中割掉/被牛吹死的人、饿死的人、整死的人/又一次,死不瞑目/自己的死,到底是关闭一场血腥/还是撑开了一扇窗户”,犀利的笔触,撕开历史的伤疤,追问着生命的价值与意义。
三、乡愁里的亲情绝唱
如果说哲思是杨生博诗歌的骨骼,那么乡愁与亲情就是他诗歌的血肉。他的笔下,故乡从来不是一个抽象的符号,而是由具体的人、事、物构成的鲜活世界。那些黄土塬上的窑洞、泾河岸边的炊烟、母亲擀的手擀面、父亲扛麻袋的身影,都成为他诗歌里最温暖的意象。
长诗《母亲》是杨生博的代表作之一,被评论家称为“当代版的《大堰河,我的保姆》”。诗中,他用细腻的笔触回忆母亲的一生:“您的脊梁是被日子压弯的/您的白发是被风霜染白的/您把所有的苦都咽进肚子/把所有的甜都留给了我们”。没有刻意的煽情,却在平淡的叙述中,让读者感受到母爱的深沉与伟大。当写到母亲下葬时,“乡亲们挥泪送行/每个人/都为她悲痛致哀/每个人/都想为她坟头多垒一锨黄土/大家说母亲宽厚待人/教育子女有功”,朴素的文字里,藏着最真挚的情感,读来令人潸然泪下。
《父亲》一诗,则刻画了一个沉默如山的父亲形象。“父亲的腰是被麻袋压弯的/父亲的脸是被太阳晒黑的/他很少说话/却用肩膀扛起了整个家”。杨生博以儿子的视角,捕捉父亲的点滴细节:父亲在窑门前抽烟的背影、父亲送他上学时的目光、父亲生病时乡亲们举着火把抬他去医院的场景。这些碎片化的记忆,拼凑出一个立体的父亲形象,也写出了黄土塬上男人的坚韧与担当。
在诗集《夹碎的情感》中,杨生博将乡愁与亲情推向了新的高度。《故乡》里,“钥匙/在怀里还银光闪闪/门上的锁/已锈得发黄”,用一个简单的细节,写出了久别故乡的怅惘。《故土》中,“啊,故土/你就是我的灵魂/加点水/有摔不烂的筋骨/加点火/有顶天立地的刚强”,直接抒发了对故土的深情。而《家乡的牵念》更是将这种情感升华:“从此后/看到哪里的江河/就想起家乡小河边的微风/望见什么地方的炊烟/就想起妈妈手擀面的味道/瞧见哪里的窑洞/就想起父亲窑门前扛麻袋的身影”,乡愁不再是抽象的思念,而是与感官相连的具体记忆,刻进了他的骨血里。
四、非遗诗学的拓荒者
在当代诗坛,杨生博另一个重要的身份是“非遗诗人”。他以非遗为题材的创作,为诗歌开辟了新的疆域,也为非遗的传承找到了独特的表达方式。
2016年,杨生博开始关注非遗题材的创作。一次偶然的机会,他参观了库淑兰剪纸纪念馆。当那些色彩鲜艳、充满想象力的剪纸作品映入眼帘时,他被深深震撼了。这位出身农家的剪纸艺人,用一把剪刀、一张彩纸,剪出了一个奇幻的世界。杨生博仿佛看到库淑兰在窑洞里创作的身影,油灯下,她的手在纸上飞舞,将苦难的生活剪成了盛开的花朵。
回到家后,杨生博一口气写下了《在库淑兰纪念馆》等数首诗歌。“您把剪刀磨得发亮/把日子剪成花朵/每一张剪纸里/都藏着您对生活的热爱”,他用诗歌为这位民间艺人立传,也让更多人通过文字认识了库淑兰和她的剪纸艺术。
此后,杨生博的足迹遍布陕西的乡村古镇,寻访非遗传承人。他在秦汉战鼓的鼓声里感受秦风汉韵,在凤翔泥塑的色彩里触摸民间艺术的温度,在华阴老腔的唱腔里聆听岁月的回响。每一次寻访,都是一次与历史的对话,每一次对话,都化作了诗行。
2018年,杨生博出版了诗集《非遗之光》。这部诗集分为“光源”“光标”“光环”“光魂”“光影”“光束”六辑,收录了177首(组)诗歌。从库淑兰剪纸到秦汉战鼓,从凤翔泥塑到华阴老腔,他以诗歌为载体,为这些非遗项目画像,也为它们发声。在《秦汉战鼓》中,他写道:“鼓声从秦汉走来/穿过黄土高原的风/敲醒沉睡的历史/每一声鼓响/都是祖先的呐喊”,将战鼓的雄浑与历史的厚重完美融合。
杨生博的非遗诗歌,并非简单的记录,而是通过情感共鸣实现文化记忆的代际传递。他说:“非遗是活着的历史,我用诗歌为它们立传,就是想让更多人看到这些文化瑰宝的价值,让它们在当代社会焕发生机。”他的创作,不仅为非遗的保护与传承提供了新的思路,也为当代诗歌的题材拓展做出了重要贡献。
五、诗行里的人间大爱
杨生博的诗歌,从来不是孤芳自赏的文字游戏,而是扎根于现实土壤的生命歌唱。他始终关注着脚下的土地,关注着普通人的命运,用诗歌传递着人间大爱。
《窑里姨》是他众多诗作中极具代表性的一篇。这首诗以故乡一位普通农妇的故事为原型,讲述了“窑里姨”在困难时期为了孩子偷生产队的枣,被批斗、被羞辱,却在生活好转后依然改不了“顺手牵羊”的习惯,最终被儿媳妇嫌弃的故事。诗的结尾,杨生博发出振聋发聩的质问:“你们才是贼!”这一句呐喊,不仅是对“窑里姨”的同情,更是对人性的反思,对时代的叩问。
在组诗《疼痛》里,杨生博将目光投向那些被命运伤害的人。他写留守儿童的孤独:“父母在远方打工/孩子在村口守望/眼神里的期盼/比村口的老槐树还长”;他写空巢老人的寂寞:“院子里的石榴树又结果了/儿女们在城里忙/老人坐在门槛上/数着归鸟的翅膀”;他写农民工的艰辛:“脚手架上的身影/在夕阳下摇晃/汗水湿透了衣衫/梦里是家乡的模样”。这些充满痛感的文字,像一面镜子,照出了社会的现实,也照出了诗人的悲悯之心。
杨生博的大爱,还体现在他对社会的担当上。作为咸阳师范学院的教授,他不仅在课堂上传道授业,还积极参与社会服务。他曾参与咸阳师范学院与淳化县的脱贫攻坚工作,深入乡村调研,用自己的专业知识为乡村发展出谋划策。他还多次向图书馆捐赠自己的著作,希望能让更多人读到好书,爱上诗歌。
2024年8月,杨生博向咸阳图书馆捐赠了诗集《非遗之光》;2025年端午节前夕,他又向家乡礼泉县靳宝善图书馆捐赠了五册《夹碎的情感》。他说:“书籍是人类进步的阶梯,能让更多人读到我的诗,就是对我创作的最大肯定。”
六、在诗与思中前行
从1983年发表第一篇诗作,到如今出版《生命,生命》《脊梁》《非遗之光》《风力》《夹碎的情感》五部诗集,杨生博在诗坛耕耘了四十余年。他的作品先后获得首届蔡文姬诗歌奖一等奖、西班牙伊比利亚诗歌奖、《延河》杂志“最受读者欢迎奖”诗歌组一等奖、第二届“中国当代十佳诗人”等众多奖项。2021年,他加入中国作家协会,这是对他创作成就的最高肯定。
2023年11月,由陕西省作协诗歌委员会、《延河》杂志社主办的杨生博诗歌研讨会在咸阳举行。来自西安、咸阳两地的六十余位诗人、作家齐聚一堂,共同探讨他的诗歌艺术。陕西省作协副主席王海称赞他是“咸阳市诗歌创作队伍的领跑人之一,也是陕西近几年诗歌创作非常有影响的人之一”。鲁迅文学奖获得者、《延河》杂志主编阎安评价他:“杨生博是一位深度思考生活具有中国乡村历史感的诗人。”
面对荣誉,杨生博始终保持着清醒的头脑。他说:“奖项是对过去的肯定,而诗歌创作永远在路上。”如今,年逾花甲的他,依然保持着旺盛的创作热情。每天清晨,他都会坐在书桌前,写下几行诗句;闲暇时,他依然会回到礼泉塬上,在故土的气息里寻找灵感。
在杨生博的书房里,挂着一幅他自己书写的字:“诗在远方,也在脚下。”这正是他创作生涯的真实写照。他的诗歌,从脚下的黄土塬出发,走向广阔的世界,又最终回归故土。他在诗行里打捞故土的记忆,在文字里点亮非遗的光,在哲思里探寻生命的意义。
杨生博常说:“我是一个农民的儿子,我的根在渭北高原的黄土里。我写诗,就是想把这片土地的声音传得更远。”在他的诗歌里,我们看到了一个诗人对故土的深情,对非遗的担当,对人性的思考,对生命的热爱。他用文字为时代画像,为人民立言,为历史存证,在当代诗坛留下了浓墨重彩的一笔。
暮色四合时,杨生博常常站在窗前,望着远方的渭水。河水汤汤,像一首流动的诗。而他的诗,也如这渭水一般,在岁月的长河里,静静流淌,永不停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