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违纪
月度考核成绩。吴小军当上班长的第三周,连队公示栏贴出了月度考核的总成绩排名。
七班的人围上去看,唐言踮着脚尖,君莫笑挤在最前面,李力站在人群外面,假装不在意,但眼角的余光一直往公示栏上飘。
排名是按连队排的,每个班每个人的成绩都在上面。吴小军看到了自己的名字——综合成绩,全连排名第三。军事理论第一,体能第十四,射击第二。
第三名。
不是第一。
吴小军盯着那个“3”看了很久,久到唐言在旁边叫他都没听见。他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第三名,在新兵连排第三。那第一名是谁?第二名是谁?他们比自己强在哪里?强多少?是体能比自己好,还是射击比自己准,还是战术动作比自己快?
这些问号像虫子一样钻进他的脑子里,啃噬着他的神经,让他睡不着,吃不下,训练的时候走神,休息的时候发呆。他不是不能接受失败,但他不能接受不明不白的失败。他要看到数据,看到分数,看到自己和别人的差距到底在哪里,一寸一寸地量清楚,然后一寸一寸地追上去。
可是数据不在公示栏上。公示栏上只有排名,没有详细分数,没有各科成绩的分解,没有每个人的优劣势分析。那些数据在学校的内网里,在教务系统的数据库里,被防火墙层层保护着,像一座被高墙围起来的城堡。
吴小军心里一直有个疙瘩——他的月成绩,到底在新兵连排第几?不只是全连排名,是全校排名。他不信自己只能排第三。他在入伍前做了那么多准备,他在七班付出了那么多努力,他的射击打了九十五环,他的军事理论考了满分,他的体能确实不是最好,但也不至于差到被两个人甩在后面。
他想看到全校的排名。他想知道自己到底处在什么位置。
这个念头一开始只是一颗种子,很小,很轻,风一吹就能飞走。但随着时间的推移,这颗种子生根、发芽、长出了枝叶,越长越大,越长越茂盛,最后变成了一棵遮天蔽日的大树,把吴小军的理智全部遮住了。
他知道这是违纪的。他知道军人的天职是服从命令,不该看的别看,不该问的别问,不该进的别进。他知道学校的网络安全有专人维护,任何未经授权的访问都会被记录、被追踪、被追责。他知道一旦被发现,轻则处分,重则退学,甚至可能影响整个军旅生涯。
他什么都知道。
但他还是想去。
那天晚上,熄灯号吹过之后,吴小军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盯着上铺的床板,脑子里反复地做着计算——他要绕过几道防火墙?教务系统的默认端口是多少?管理员账户的弱口令漏洞有没有修复?上次他用Nmap扫描的时候,发现有几个端口是开着的,那些端口对应的是什么服务?有没有可能通过那些服务拿到成绩系统权限?
这些问题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圈又一圈,像磨盘一样碾着他的理智。他知道自己在想什么,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知道自己在一步一步地走向一个危险的悬崖。但他停不下来。他的手指在被子下面无意识地敲击着,像是在敲键盘,一下一下的,有节奏,有规律,像是在打摩斯密码。
凌晨一点。走廊里响起了周铁山查铺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最后消失在走廊的尽头。然后是关门声,然后是钥匙转动的声音,然后是彻底的安静。
吴小军坐了起来。
他没有犹豫。犹豫是留给有选择的人的,他没有选择。他的身体在决定做出之前就已经行动了,像是被某种本能驱动着,像一只被月光蛊惑的狼,明知前面是陷阱,还是控制不住地往前走。
他穿上衣服,动作很轻,轻到连布料摩擦的声音都被压到了最低。他把鞋子提在手里,赤脚踩在冰凉的水泥地上,一步一步地走向门口。门轴发出了轻微的吱呀声,他的身体僵了一下,停下来,听了三秒钟——宿舍里只有均匀的呼吸声,没有人醒。
他闪身出了门。
走廊很长,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上铺出一条银白色的路。吴小军沿着那条路往前走,影子被月光拉得很长很长,像一只在黑暗中潜行的鬼魅。他的心跳很快,快到他能听见血液在耳朵里流动的声音。他的手心全是汗,握着鞋子的手指在微微发抖。但他的脚步很稳,每一步都踩在月光最亮的地方,因为月光最亮的地方没有影子,没有影子的地方就不会被人发现。
这是他小时候在老家学的本事——走夜路的时候,要踩在亮处,因为暗处可能有坑,可能有蛇,可能有你不想遇到的东西。这个本事他以为自己早就忘了,没想到在今天晚上派上了用场。
电脑室在三楼,走廊的尽头。门口没有锁——不是忘了锁,是锁坏了,报修了三天还没人来修。吴小军知道这件事,因为他每天都在观察,每天都在留意,每天都在为这一刻做准备。他把这些信息像拼图一样一块一块地收集起来,拼在一起,就成了一条通往禁区的路。
他推开门,闪进去,反手把门关上。电脑室里一片漆黑,只有电源指示灯发出微弱的绿光,像萤火虫在黑暗中闪烁。他不需要开灯——他的眼睛已经适应了黑暗,而且他对这台电脑太熟悉了,熟悉到闭着眼睛都能找到开机键的位置。
电脑启动的嗡嗡声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响亮,像一群蜜蜂在耳边飞舞。吴小军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竖起耳朵听着门外的动静——没有人来,没有脚步声,没有手电光,什么都没有。只有电脑风扇转动的声音,和他自己急促的心跳声。
屏幕亮了。蓝色的光映在他的脸上,把他的眼睛照得像两颗冰冷的星星。他深吸一口气,手指搭在键盘上,开始工作。
第一步,扫描网络。他的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击,一串命令像流水一样从指尖涌出来。屏幕上跳出一行一行的反馈信息,他快速地扫过,把有用的信息提取出来,存进脑子里。学校的网络拓扑结构他早就摸清了,哪些网段有敏感数据,哪些网段有安全防护,哪些网段是薄弱环节,他一清二楚。这一个月来,他利用每一次自由活动的时间,利用每一次去机房上课的机会,一点一点地收集信息,一点一点地绘制地图,像一只蜘蛛在暗处编织着一张巨大的网。
第二步,绕过防火墙。学校的防火墙是某国产型号,配置不算复杂,漏洞不少。吴小军找到了一个已知的漏洞——防火墙对ICMP重定向报文处理不当,可以通过构造特定的重定向报文来绕过访问控制。这个漏洞他在入伍前就研究过,那时候他只是觉得好玩,没想到有一天会用在这么疯狂的事情上。
他的手指在键盘上跳跃,屏幕上出现了一行一行的代码。那些代码在他眼里不是字母和数字,是路径,是钥匙,是一扇又一扇门的密码。他每敲下一行代码,就像推开一扇门,门后面是另一扇门,另一扇门后面还有一扇门。他在这些门之间穿行,像在走一座无穷无尽的迷宫。
第三步,进入教务系统。教务系统的登录界面很简陋,白底黑字,没有任何装饰。吴小军看着那个界面,嘴角微微翘了一下——这个系统的管理员账户用的是默认密码,这是最常见也最致命的安全疏漏。他输入了管理员账号,输入了默认密码,按下了回车键。
屏幕跳转了一下,然后——
登录成功。
吴小军觉得自己的心脏跳了一下,然后是第二下,第三下。他进来了。他绕过了三层防护,穿过了两道防火墙,骗过了所有的入侵检测系统,站在了教务系统的核心数据库面前。那些被层层保护的数据,现在像打开的书一样摊在他面前,任他翻阅。
他开始查数据。全年级排名,每个人的各科成绩,每项训练的详细分数,教官的评语,进步曲线,优劣势分析。数据量很大,但他找得很快,像一只在数据海洋里游弋的鲨鱼,精准地锁定自己的目标。
他看到了自己的名字,看到了那一长串数字——军事理论:九十八分,全年级第二;射击:九十五环,全年级第三;体能:八十二分,全年级第十四;战术:八十六分,全年级第八;综合成绩:全年级第三。
全年级第三。
不是全连,是全年级。在全年级两百三十七个新兵里,他排名第三。
比他强的是两个人:第一名,叫陈飞宇,一班,综合成绩九十四分;第二名,叫林越,三班,综合成绩九十二分;他,吴小军,七班,综合成绩九十一分。
相差一分。
他和第二名只差一分。和第一名只差三分。
吴小军盯着那个数字,盯着那三分差距,脑子里飞速地分析着——陈飞宇的优势在哪里?体能,他的体能成绩是九十五分,比吴小军高了整整十三分。林越的优势在哪里?射击和战术,他的射击打了九十七环,战术动作得了九十四分。而吴小军的优势是军事理论,九十八分,全年级第二,但军事理论在综合成绩里的权重只有百分之十五,拉不开差距。
体能。他的短板是体能。八百一十二分,全年级第十四,这个分数把他从第一的位置上拉了下来,拽到了第三。
他知道自己体能不好。入伍之前他就是个文弱书生,跑个一千米都要喘半天。入伍以后他虽然拼了命地练,但底子太差,短短一个多月的时间根本补不上来。陈飞宇不一样,他听说陈飞宇入伍前是体校的,练了三年中长跑,底子比他好太多。
但差十三分,这个差距太大了。大到吴小军觉得自己的胃在翻涌,像是吞了一块冰,又冷又硬,卡在喉咙里下不去。
他继续往下翻,想看更多的数据,想看陈飞宇和林越的各科详细分数,想看他们的训练计划,想看他们的弱点和破绽。他的手指越敲越快,眼睛越看越亮,整个人沉浸在那片数据的海洋里,忘记了时间,忘记了空间,忘记了自己身在何处,忘记了这一切都是违纪的。
然后,屏幕突然黑了。
不是关机,是被人远程切断了连接。屏幕从蓝色变成了黑色,像一扇门在眼前猛地关上,把所有的光都关在了外面。吴小军的身体僵住了,手指悬在键盘上方,一动不动。他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完了。
头顶的灯亮了。白光刺得他的眼睛一阵刺痛,他眯着眼,看见一个人影站在机房门口。
那个人不高,偏瘦,戴着一副黑框眼镜,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文职军官短袖。他的手里拿着一台平板电脑,屏幕上的光映在他的眼镜片上,反射出一串串跳动的数据流。吴小军认出了那些数据——是他的入侵路径,从第一步扫描网络到最后一步访问数据库,每一步都被实时追踪、记录、呈现在那块屏幕上。每一个数据包,每一条连接,每一次敲击,都被完整地捕获了,像一个无形的摄像头,拍下了他所有的犯罪过程。
吴小军的心沉到了谷底。不是慢慢沉下去的,是直接掉下去的,像一块石头被扔进了深井,连水花都没有,只有无底的黑暗。
那个文职军官看着吴小军,脸上没有表情,没有愤怒,没有失望,甚至没有惊讶。他像早就知道会有人来一样,甚至像一直在等这一刻一样。
“吴小军,”他说,声音不大,但很清晰,每个字都像冰块掉进玻璃杯里,“跟我走一趟。”
吴小军站起来。他的腿有点软,但脊背挺得很直。他把键盘推回原位,把椅子摆正,把电脑关了机。他的动作很慢,很仔细,像是在整理自己的遗物。然后他转过身,面对着那个文职军官,立正站好。
“是。”
文职军官看了他一眼,转身走了。吴小军跟在他身后,两个人一前一后地走在走廊里。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上铺出一条银白色的路,吴小军踩在那条路上,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走廊很长,灯光很暗,脚步声在空旷的空间里回荡,一下一下的,像心跳,像钟摆,像倒计时。
吴小军走在那个文职军官的身后,看着他的背影。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文职军官短袖,背后印着一行小字——信息工程大学。
信息工程大学。全军的网络安全最高学府。那里的毕业生遍布全军的每一个信息化岗位,负责维护整个军队的信息安全。吴小军觉得自己真是蠢到家了——他居然想在一个信息工程大学毕业生的眼皮底下入侵学校的网络系统。这就像一个偷钱包的贼,在警察局长的面前伸手一样可笑。
他们走过三楼,走过二楼,走过一楼。他们走过走廊,走过大厅,走过操场。吴小军不知道他们要往哪里走,他只知道跟着前面那个背影,一步一步地往前走。他的脑子里一片空白,不是害怕,不是后悔,是一种奇怪的平静。像暴风雨来临前的海面,像子弹飞出枪膛后的瞬间,一切都结束了,一切都来不及了,所以反而不紧张了。
他想起了李卫国。想起了七班的每一个人。想起了他当班长那天李卫国的笑容,想起了周铁山深夜教他们叠被子的样子,想起了君莫笑满手的水泡,想起了李力说的“下次我会赢回来”。他想起了他入伍前对着镜子说的那句话——吴小军,你要当最好的兵。
最好的兵。
他苦笑了一下。最好的兵会在半夜偷偷溜进机房吗?最好的兵会违反纪律去偷看成绩吗?最好的兵会把自己送进这个境地吗?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从现在开始,一切都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