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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锋诗人张前进
尹玉峰
1
张前进的微信名是“诗魂铁骨”,头像是从P站上扒的梵高自画像,只是把耳朵换成了烟蒂。没人知道,这个在网上以“先锋诗人”自居的男人,三年前还在工地搬砖。那时候他叫张狗蛋,工友们都喊他“狗蛋”。每天在工地上搬完砖,他就蹲在路边,看着城里的人来人往,心里充满了自卑。他想改变自己的命运,却又不知道该怎么做。直到有一天,他在手机上看到了一个叫“先锋诗盟”的群,群里的人都在谈论“诗歌”“艺术”“先锋”,他觉得自己找到了方向。
他把名字改成了“张前进”,寓意着“向前进,不后退”。他开始在网上抄诗,把别人的诗改几个字,就当成自己的原创。他的诗里永远是尿柱、黄渍、屎块、屁眼这些下三路词汇,翻来覆去就是“解构”“颠覆”“神性”这类生猛脏词。他以为这样就能成为“先锋诗人”,就能得到别人的认可。
出租屋的床头柜里,锁着一个褪色的红布包,那是他从老家带来的唯一念想。布包里裹着他爹生前的旧烟袋,还有一张皱巴巴的小学毕业证——照片上的张狗蛋留着锅盖头,嘴角沾着鼻涕,毕业证上的“语文”栏里,赫然写着“32分”。他爹当年拿着这张毕业证,蹲在门槛上抽了三袋烟,最后叹口气说:“狗蛋啊,咱不是读书的料,以后跟着爹种地吧。”可张前进偏不信,他总觉得自己骨子里藏着“艺术细胞”,只是没被发现。
“先锋诗盟”的群聊提示音在凌晨三点准时响起,张前进叼着烟,指尖在布满油垢的手机屏幕上翻飞,把刚从马桶上憋出来的新作敲了进去:
凌晨三点的尿柱
是射向月亮的箭 /
我滋在墙上的黄渍
是未被收藏的梵高
你看那尿骚味
多像女网友的
香水
消息刚发出,群里的“马屁精小分队”就准时上线。“前进哥这意象太狠了!把排泄行为升华为艺术创作!”“当代梵高啊!”张前进嘴角的烟屁股抖了抖,目光精准锁定网名叫“白月光”的女网友——她刚发了条私信:“张老师,你的诗像一把钝刀,割得我心疼,能语音给我读一遍吗?”
张前进清了清嗓子,把烟蒂按在泡面碗里,用夹着烟渍的手指点开语音键:“凌晨三点的尿柱……是射向月亮的箭……”他故意压着嗓子,模仿电台主播的腔调,却没注意到手机屏幕上,“白月光”的头像旁边,正显示着“对方正在输入”:“这傻缺怕不是个神经病吧?”
2
其实张前进的“创作”,全是从网上抄来的秽物。他的手机备忘录里存着个“屎尿屁词汇库”,“尿柱”“黄渍”“屎块”“屁眼”,这些词被他像屎壳郎滚粪球一样随便堆砌。上次他看到贾浅浅的《朗朗》,当场就抄进备忘录,转头就写成《归来的王》发了出去:
儿子喊我在他床上拉屎呢
等我跑去
儿子已经镇定自若地手捏一块屎
从床上下来了
那样子像一个归来的王
群里一片叫好,有人说:“前进哥这是对母爱的深刻诠释!”张前进看着屏幕上的点赞数,嘴角露出了得意的笑容,仿佛自己真的成了“当代梵高”。他特意把这首诗打印出来,装在一个从废品站捡来的旧画框里,挂在出租屋最显眼的墙上,还在画框旁边贴了张纸条:“先锋派代表作,2026年春”。
上周,“先锋诗盟”组织线下诗会,地点在一家装修文艺的咖啡馆。张前进特意提前三天借了邻居的西装,用洗衣粉反复搓洗领口的油垢,又用打火机把西装下摆的毛边燎得整齐些。他还在网上买了个假银项链,挂在脖子上,对着镜子练习深沉的眼神。
诗会上,他第一个站起来朗诵自己的《归来的王》,故意拖长语调:“儿子喊我在他床上拉屎呢——”话音刚落,全场安静了两秒,随后有人带头鼓掌,喊着“好诗!”“太真实了!”张前进正沉浸在掌声里,突然听到角落传来一个稚嫩的声音:“爸爸,你说的是我吗?”
他转头一看,儿子张小明正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个奥特曼玩具,是老婆不放心他,带儿子来送钥匙。张前进的脸瞬间涨红,慌忙把儿子拉到身边,小声说:“别胡说,这是诗!”儿子歪着头问:“诗就是说我在床上拉屎吗?老师说不能随便说脏话。”
全场哄堂大笑,有人吹起了口哨。张前进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他把儿子推到老婆身边,尴尬地说:“小孩子不懂事,别介意。”可儿子还在喊:“爸爸,你昨天还说我在床上拉屎是不对的,为什么今天在台上说这个?”
张前进的脸一阵青一阵白,他强装镇定,继续朗诵:“等我跑去/儿子已经镇定自若地手捏一块屎——”儿子突然打断他:“我没有!我从来没有捏过屎!”
诗会彻底乱了套,有人笑得直拍桌子,有人拿出手机录像。张前进的“先锋诗人”人设瞬间崩塌,他狼狈地逃离了咖啡馆,连西装外套都忘了拿。
3
“白月光”约他见面的那天,张前进特意借了邻居的破西装,领口的油垢被他用粉笔涂成白色,头发上喷了半瓶发胶,硬邦邦的像个鸟窝。咖啡馆里,他点了杯最便宜的美式,对着“白月光”大谈“诗歌的排泄美学”,唾沫星子溅到对方脸上,对方却一脸崇拜地看着他。
“张老师,你能为我写一首专属的诗吗?”女孩的声音像蚊子叫。
张前进一拍桌子,拿起餐巾纸就写:《月光的痔疮》——
你是一朵便秘的月光
花瓣上的露珠
是你肛裂的血珠
我要把你种进我的马桶
让你在屎尿里
开出最骚的花
女孩接过餐巾纸,脸涨得通红,小声说:“张老师,我刚才百度了,‘骚’字这么用好像不太对。还有,你西装领口的粉笔灰掉了。”
张前进正想辩解,口袋里的手机突然响了,是他老婆打来的:“张前进!你死哪去了?儿子的学费还没凑齐,你再不回来我就把你那些破纸全烧了!”
他的脸瞬间白了,对着手机吼:“滚!老子在谈艺术!”挂了电话,他转头对“白月光”挤出一个笑容:“家里的黄脸婆,不懂事。”
女孩却突然站起来,拿起那张餐巾纸,轻轻撕成碎片:“张老师,我刚才搜了你的诗,这首《归来的王》和贾浅浅的《朗朗》一模一样,这首《对尿渍的赞美》和乌青的《对白云的赞美》一模一样,你真的懂诗吗?”
看着女孩转身离开的背影,张前进愣在原地,美式咖啡洒在餐巾纸上,褐色的液体漫过他写满歪扭字迹的“月光”。手机屏幕又亮了,是“先锋诗盟”的群消息,有人发了条链接:“大家快来看,张前进的诗全是抄的!连‘归来的王’这个比喻都是偷的!”
他慌忙点开链接,看着自己那些“原创”诗句被一条条扒出来,群里的赞美瞬间变成了唾骂。“原来就是个抄货!”“什么先锋诗人,就是个厕所文学爱好者!”“连一年级的字都写不对,还敢谈艺术!”
张前进瘫在椅子上,西装上的粉笔灰簌簌往下掉,像他碎了一地的“诗人梦”。口袋里的五块钱掉出来,滚到咖啡杯边,他突然想起上周的争吵。那天是儿子的生日,老婆炖了一锅白菜豆腐,还买了个五块钱的小蛋糕。儿子举着蛋糕,眼睛亮晶晶地问:“爸爸,你能给我写一首生日诗吗?”
张前进正忙着在群里和人争论“屎尿屁是不是诗歌的最高境界”,不耐烦地挥挥手:“一边去,没看见爸爸在忙吗?”儿子的眼神瞬间暗了下去,老婆把蛋糕推到他面前,声音带着哭腔:“张前进,你能不能别再疯了?今天是儿子的生日,你就不能陪陪他吗?”
张前进猛地一拍桌子,把蛋糕拍翻在地上:“陪陪陪!你就知道让我陪!我要是陪你们,谁来懂我的艺术?谁来给我点赞?”奶油溅在他的诗稿上,像一坨恶心的屎。老婆看着地上的蛋糕,眼泪终于忍不住流了下来:“张前进,你就是个疯子!你心里只有你的诗,只有那些女网友的点赞,根本没有我和儿子!”
“你懂个屁!”张前进抓起桌上的诗稿,砸在老婆脸上,“这是我的命!你们算什么?”老婆被诗稿砸得头一偏,额角撞在桌角上,流出了血。儿子吓得“哇”地一声哭了起来,扑过去抱着老婆的腿:“妈妈,你别死!爸爸坏!爸爸是坏人!”
张前进看着老婆额角的血,看着儿子哭红的脸,心里突然闪过一丝愧疚,但很快就被群里的点赞声淹没了。他拿起手机,继续在群里和人争论,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还想起辅导儿子作业的场景。儿子张小明趴在桌子上,皱着眉头问:“爸爸,‘美丽’的反义词是什么呀?”张前进正盯着手机屏幕,琢磨着怎么把“屎块”和“神性”结合起来,随口答道:“丑陋。”儿子又问:“那‘丑陋’的反义词是什么呀?”张前进不耐烦地说:“美丽!你怎么这么笨!”儿子委屈地低下头,小声说:“老师说,反义词要写两个字的,‘丑陋’是两个字,‘美丽’也是两个字,可是你刚才写的‘丑恶’是两个字吗?”张前进愣了一下,才发现自己刚才写错了,把“丑陋”写成了“丑恶”。他尴尬地挠了挠头,说:“爸爸刚才写错了,应该是‘美丽’。”儿子抬起头,笑着说:“爸爸,你真棒!”张前进看着儿子天真的笑容,心里突然觉得很愧疚。
还有一次,儿子让张前进辅导他写看图写话。图上画着一个小朋友在帮妈妈洗碗。儿子写道:“小明帮妈妈洗碗,妈妈很高兴。”张前进看了看,觉得太简单了,就拿起笔,改成了“小明在厨房里进行着一场伟大的劳动,他的双手在碗碟间飞舞,像两只蝴蝶在花丛中穿梭。妈妈站在一旁,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那笑容像一朵盛开的鲜花。”儿子看着张前进改的作文,皱着眉头说:“爸爸,你写的我看不懂。老师说,看图写话要写简单的句子,把事情说清楚就行。”张前进说:“你懂什么,这是文学!”儿子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想到这里,张前进的心里更加愧疚了。他拿起手机,想给儿子发个消息,却发现自己连“儿子”两个字都写得歪歪扭扭。窗外的路灯亮了,照在他油亮的额头上,像一枚滑稽的小丑鼻子——那是用废话分行、抄袭拼凑、虚伪奉承换来的,沾满了屎尿味和烟灰的小丑鼻子。
4
第二天,张前进又在群里发了首新作:《被扒皮的诗人》——
我是一只被扒皮的狗
骨头里流淌的
不是血
是点赞数的泡沫
你看那伤口
多像我昨晚
没收到的好评
群里安静了几秒,然后有人回复:“张老师,你又创新了!”“这才是真实的你!”张前进看着屏幕上的点赞数,嘴角又露出了笑容,仿佛昨晚的狼狈从未发生过。
出租屋的角落里,儿子的看图写话作业本摊开着,上面用红笔写着老师的评语:“语句通顺,充满童真,是好文章。”张前进瞥了一眼,不屑地吐了口唾沫:“什么狗屁童真,懂个屁的艺术!”
他拿起手机,继续在备忘录里翻找那些肮脏的词汇,准备拼凑下一首“先锋诗作”。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他油腻的头发上,像一层虚伪的金粉,遮住了他灵魂深处的空洞——那是一个被点赞数填满,却从未被文字温暖过的空洞。
晚上,张前进做了个梦,梦见自己站在舞台上,台下坐满了女网友,她们举着牌子,上面写着“诗魂铁骨”。他张开嘴,想朗诵自己的诗,却只发出了一阵屎壳郎滚粪球的声音。台下的女网友们突然变成了一群屎壳郎,围着他滚来滚去,嘴里喊着:“抄货!傻缺!小丑!”
他猛地惊醒,发现自己正趴在马桶上,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上显示着“先锋诗盟”群的消息:“张老师,你今天的诗怎么还没发?我们等着点赞呢!”
张前进看着马桶里的漩涡,突然笑了,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他拿起手机,在备忘录里敲下一行字:“马桶里的漩涡,是我的坟墓。”然后点击发送,把手机扔进了马桶里。
5
第二天,“先锋诗盟”群里,有人发了条消息:“张前进那傻缺把手机扔马桶里了,说要‘埋葬自己的诗魂’。”群里一片哄笑:“哈哈哈哈,这傻缺终于疯了!”“早该这样了!”
出租屋里,张前进穿着裤衩,蹲在地上,用手抓着泡面吃。儿子走过来,把看图写话作业本递给他:“爸爸,你看我写的‘小猫吃鱼,小狗吃肉’,老师给我打了优!”
张前进接过作业本,看着儿子歪歪扭扭的字,突然哭了,哭得像个孩子。他拿起笔,在作业本上写下:“小猫吃鱼,小狗吃肉,爸爸爱你。”然后把笔扔在地上,抱着儿子,嚎啕大哭。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他和儿子的脸上,温暖而明亮。那是他这辈子,写过的最通顺的句子。
晚上,儿子趴在张前进的腿上,看着他手机里的诗,好奇地问:“爸爸,你写的‘尿柱是射向月亮的箭’是什么意思呀?”张前进摸了摸儿子的头,笑着说:“这是爸爸写的诗,等你长大了就懂了。”儿子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然后拿起自己的看图写话作业本,给张前进读了起来:“小猫吃鱼,小狗吃肉,爸爸爱我,我爱爸爸。”张前进听着儿子稚嫩的声音,心里突然觉得很温暖,他紧紧地抱着儿子,眼泪又流了下来。
从那以后,张前进再也没有在网上发过诗。他重新找了一份搬砖的工作,每天在工地上搬完砖,就回家陪儿子写作业、玩游戏。他的微信名改成了“张狗蛋”,头像换成了儿子的照片。他终于明白,真正的诗,不是写在网上的废话分行,而是藏在生活里的点点滴滴,是儿子的笑声,是老婆的唠叨,是一家人在一起的温暖。
每天晚上,张前进都会坐在儿子旁边,辅导他写作业。儿子问他:“爸爸,‘高兴’的近义词是什么呀?”张前进认真地想了想,说:“开心。”儿子又问:“那‘开心’的近义词是什么呀?”张前进笑着说:“快乐。”儿子拿起笔,认真地写在作业本上。看着儿子认真的样子,张前进的心里充满了幸福。
有一次,儿子让张前进帮他写一篇作文,题目是《我的爸爸》。儿子说:“爸爸,你帮我写吧,我写不好。”张前进说:“不行,作文要自己写,写出你心里的爸爸就行。”儿子点了点头,趴在桌子上,认真地写了起来。过了一会儿,儿子把作文递给他,张前进接过来,只见上面写道:“我的爸爸是个搬砖工人,他每天都很辛苦。他会陪我写作业,陪我玩游戏,我很爱我的爸爸。”张前进看着儿子的作文,眼泪又流了下来。他把儿子抱在怀里,说:“小明,你写得真好,爸爸很感动。”儿子笑着说:“爸爸,我也爱你。”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落在他们身上,温暖而明亮。张前进知道,他的人生,终于走上了正确的轨道。

作者尹玉峰系都市头条编辑委员会主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