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霞中山城的安静
常智奇
我是被一种熟悉而又陌生的安静唤醒的。
说熟悉,因为这是宝鸡——我生活了二十多年的城市,爱人退休前工作过的地方。我们每年春暖花开时节,都要在这里住一段时间,因为这里有我们许多老同学、老同事和老朋友。联合国说它适宜人居,这话不假:山在城边,水在城中,四月里到处是花,空气里飘着青草和泥土的气息。说陌生,是因为这里自然安静的太过了。已是早晨八点,窗外竟没有人声喧嚷,只有一阵车辆驶过的声音,像一匹布被撕开一条口子,旋即又合拢了。偶尔一声孩子的呼唤滑过去,又恢复了沉寂,像石子投入深潭,涟漪散尽后,反而更觉出水的深来。
我起身出门,想去寻一碗喜欢的豆花泡馍,也想寻一寻这座城市往日早晨的感觉。
街上是静的。梧桐的叶子嫩绿发亮,在晨光里轻轻摇着,却摇不出多少声音。店铺都关着门,卷闸门拉下来,灰色的,铁青的,一扇接一扇,像许多闭着的眼睛。偶尔有一两家早餐店开了,蒸汽从里面透出来,悠悠的、飘逸的、昏昏的、懒懒的。老板娘站在门口,并不吆喝,只是看着街上,眼神也是懒懒的。我走进去,要了一碗豆花泡馍,坐在那里慢慢地吃。店里只有两三个人,都不说话,吃完了,抹抹嘴,又各自散了。
这安静让我有些不自在,不舒服,不习惯。
我想起上个世纪八九十年代,宝鸡不是这样的。那时它年轻,蓬勃,像一匹挣脱了缰绳的马,在西北的大地上奔跑。火车从陇海线上隆隆地开过来,工厂的烟囱冒着烟,早晨的街道上满是自行车,铃铛响成一片,人们穿着蓝色的工装,走路带风,说话带笑,脸上有光。那是新中国工业的青春,是宝鸡最好的时候。那些年,我把青春也撒在了这片土地上——上学,工作,恋爱,成家,每一个脚印都踏得实实在在。
可是现在,这座城市似乎有些倦了。
我一边吃,一边想着。这不是宝鸡独有的问题。中国有多少城市,从农耕的土壤里长出来,还没来得及站稳,就被推入了工业的洪流、市场的浪潮。它们的身上,还带着田园的梦,带着慢生活的惯性,带着“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古老节律。早晨八九点钟,在农耕时代还算是清晨,还可以在炕上再赖一会儿;可在现代城市的时间表里,这已经是奔跑的时刻了。这种错位,这种精神的困顿,不只属于宝鸡,也属于许多正在转型的中国城市。
然而,宝鸡不应该这样的。
这座城市的土地上,沉睡着周秦文化的魂魄。三千年前,凤鸣岐山,周公制礼作乐,那“郁郁乎文哉”的周礼精华,曾从这里弥漫到整个华夏。姜太公在潘溪垂钓,钓的不是鱼,是时机,是耐心,是“宁在直中取,不向曲中求”的从容与机智。明修栈道、暗度陈仓的故事,也发生在这片土地上——那是何等的图谋与战略,何等的隐忍与爆发。这些历史的回声,至今还在渭水两岸的山谷里震荡着。厚德载物,自强不息,从来就是这块土地的精神底色。
可是,为什么这些丰厚的历史积淀,没有转化为今天这座城市的精神气质呢?
我放下筷子,望着窗外出神。我想,这座城市或许有一种先天的不足。山水之气太重,人文之气不足。山环水抱固然养眼,却也容易让人耽于安逸,消磨了进取的锐气。这里不太重视文化历史资料的积累(宝鸡的档案馆没有《西部批评报》和《周易报》两份报纸都创刊于宝鸡,都是宝鸡地区向全国各地交流的报纸,当时在全国有一定的影响。但是,宝鸡档案馆没有,我去图书馆没有);宝鸡对于那些富有首创精神的人,肯定,支持,保护,培养和鼓励不够,流失现象严重,引进力量不足;年轻人考学出去,就不愿意回来;在城市的管理和建设中,人才智库的储备和建设显得有几分封闭和保守。这些不足,像看不见的绳索,捆住了这座城市的手脚。
我总觉得不甘心。
中国传统文化里,从来就不缺“刚健”的东西。《周易》讲“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大学》引古训说“苟日新,日日新,又日新”。我们的祖先,并不总是躺在田园里晒太阳的。他们有山的骨气,有水的激情,有“晨起洒扫庭院”的勤勉。问题是,这些好东西,怎么就在现代化的进程中,被我们弄丢了呢?怎么就没能转化成推动城市前进的精神力量呢?
这不仅仅是宝鸡的问题。这是整个中国在从传统走向现代的过程中,一个带有民族精神重构意味的时代课题。我们需要在现代化的熔炉里,把传统文化中的精华淬炼出来,锻造成新的精神武器。这需要只争朝夕的紧迫感——早晨八九点钟,正是奔跑的时刻,容不得贪床懒觉的惰性。但也需要“马儿呀,你慢点走,让我把这景色看个够”的从容——生活需要快,也需要慢;需要奔跑,也需要驻足;需要刚健,也需要温柔。
快与慢,不是对立的,而是互补的。紧与松,不是矛盾的,而是互应的。
我希望宝鸡能不一样。这是一座山水城市。南山如黛,渭水如带,山有山的脊梁,水有水的魂魄。我希望这座城市能活出山的样子——硬朗,刚健,有骨气;也能活出水的样子——奔涌,激荡,有激情。让姜太公的从容与现代人的效率握手言和,让周礼的典雅与工业的节奏相得益彰。在快慢互补、慢快互应、紧松结合中,建设一个既有历史厚度又有现代活力的新宝鸡。
我放下碗,走出小店。阳光已经亮起来了,洒在街道上,金灿灿的。我忽然想,明天早晨,我要早一点起来,在街上走一走。也许,我会遇见同样早起的人;也许,这座城市正在慢慢地醒来。
朝霞已经散尽,天完全亮了。我走在宝鸡的街道上,心里揣着一个愿望:愿这座山城,在安静中积蓄力量,在晨光中重新出发。愿它从周秦的深处走来,穿过现代的迷雾,走向一个既不丢失自己、又能拥抱未来的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