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小说·清禾记(二十二)
作者:沈巩利

清禾队的春天来得不早不晚。
柳树刚抽了芽,田埂上的草才泛了青,老妇人张桂兰家的院子里就乱成了一锅粥。
那天早晨,张桂兰起来喂鸡,端着半瓢苞谷走到院当中,突然觉得右手不对劲——那瓢像是凭空重了十斤,手指头怎么也使不上劲儿。她想把瓢换到左手,可身子跟着一歪,整个人就斜靠在鸡窝边上,半边身子像被什么东西捆住了,麻木得没了知觉。
“妈!妈你咋了?”
三女儿巧珍正好回娘家送菜,一进门看见这光景,吓得菜篮子掉在地上,青菜滚了一地。她跑过去扶住母亲,发现母亲的右胳膊软塌塌地垂着,嘴角也歪了些,说话含混不清,心里咯噔一下,知道是中风的前兆。
巧珍第一个电话打给了四弟有强。
有强这些年跑宁夏做生意,一年里有大半年在外面。他做的是枸杞和牛羊皮的买卖,风里来雨里去,皮肤晒得黝黑,人却练得精干利落。巧珍打电话的时候,有强刚从银川回到县城的家,行李还没解开,手机就响了。
“四儿,妈不行了,你快回来!”
有强听见姐姐带着哭腔的声音,二话没说,把刚倒的一杯水撂在桌上,抓起车钥匙就往外跑。从县城到清禾队,四十分钟的路,他三十分钟就赶到了。
院子里的情形比他想的严重。母亲张桂兰被扶在竹椅上坐着,右边的嘴角往下耷拉着,右手攥都攥不住,像一根枯树枝。但她神志还清醒,看见儿子回来,含混地说了一句:“你忙你的……没事……”
“妈,别说话。”有强蹲下来,把母亲的手握在自己掌心里,那只手冰凉冰凉的,一点力气都没有。他鼻子一酸,转过头对巧珍说:“三姐,收拾东西,现在就去医院。”
他没有等姐姐回答,自己就进了屋,从柜子里翻出母亲的身份证、医保卡,又把炕席底下压着的几千块钱揣上。出来的时候,他已经把车倒到了院门口,车门大开。
“走,先到中医医院,那儿急诊快。”
巧珍和三女婿把母亲扶上车。有强开车,一路按着喇叭,风驰电掣地往县城赶。
中医医院的急诊室里,大夫看了看张桂兰的情况,立刻安排了CT。结果是脑梗塞,所幸发现得早,来得及时,还没有造成大面积损伤。大夫说需要住院,至少先观察一个礼拜,用溶栓的药,配合针灸理疗。
有强二话没说,去住院部交了五千块钱押金,又把母亲安顿在内科病房靠窗的床位。等这些都忙完,已经是晚上九点多,他才发现自己从中午到现在一口饭没吃,肚子早就饿过了劲儿。
消息传出去,第二天,儿女们都陆续来了。
大儿子有福在邻县的建筑工地当小包工头,手底下带着十几个工人,正是赶工期的时候。他给有强打了个电话,声音里全是歉意:“四儿,我这边实在走不开,两个孙子也要我接送,你看你能不能先顶着?医药费算我一份,我先给你转两千。”
有强说:“大哥你别急,妈这边有我,你放心。”
二女儿有梅嫁得远,在省城。她是第二天下午到的,带了外孙女小蕊。小蕊正上大学,请了三天假,陪外婆做检查、取药、送饭,跑前跑后,也算帮了不少忙。
三女儿巧珍和三女婿更是寸步不离地守在病房。巧珍心细,给母亲擦身子、换衣服、喂饭,样样做得周到。三女婿话不多,但每天早晚骑车回家炖了鸡汤、鱼汤送过来,保温桶抱在怀里,到医院还是热的。
然而真正靠得住的,还是老四有强。
住院的头三天,有强几乎没有合过眼。夜里母亲要上厕所,他背着她去;母亲半边身子动不了,翻身都困难,他每隔一个小时帮母亲翻一次身;母亲有时候糊涂了,半夜喊冷喊热,他就守在床边,一会儿盖被子,一会儿掀被子,折腾到天亮。
护士站的几个小护士都认得他了,见面就喊:“四哥来了!”有一个年纪大些的护士悄悄跟他说:“你妈这几个儿女里头,就数你最孝顺。”
有强笑了笑,没说话。他心里清楚,大哥有孙子要带,两个姐姐出嫁多年各有各的家,只有他这个还没成家的老儿子,肩上的担子最重,也最不该推脱。他不是不知道累,只是觉得,那是自己的妈。妈养他小,他养妈老,天经地义的事,有什么好说的。
住了五天院,张桂兰的病情稳定了。右手虽然还不能拿东西,但麻木感减轻了不少,说话也清楚了。大夫说再住几天可以出院,但回去以后要坚持吃药,定期复查,最好做做康复训练。
有强把大夫的话一一记在心里。他本来计划过两天再回宁夏去收一批枸杞,现在只能往后推。做生意要紧,但妈更要紧。钱什么时候都能挣,妈就这一个。
住院的第六天,是清明节前第三天。
那天下午,有强正陪着母亲在走廊里慢慢走路做康复,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是山玉社中的老同学小枫打来的。
“有强,你在县上没?我有点事想跟你说。”
“在呢,我妈住院,我在医院。咋了?”
“那我去找你吧,几句话的事。”
不到半个小时,小枫就出现在了中医医院的走廊里。她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风衣,头发扎在脑后,手里拎着一袋水果,先到病房看了看张桂兰,说了几句问候的话,才把有强拉到走廊尽头的窗户边。
“有强,我跟你打听个事。”小枫靠在窗台上,脸色比平时要沉一些,“你们清禾队,清明节上坟的规矩是啥?先给哪边的上?”
有强一愣:“那当然是先给自家祖坟上啊,这还有啥规矩?”
小枫沉默了一会儿,慢慢说起了自己的事。
她说,她从小就知道自己不是现在这个家里亲生的。养父养母是河沿畔的工人,养父在县水泥厂上班,养母在街道被服厂。她刚出生没多久,生身父亲就把她送了人。那年代,孩子多养不起,送人也是常有的事。她从小跟着养父姓王,户口上写的是王枫。
她长到二十二岁,参加工作以后,才辗转找到了自己的生身父亲。那是个部门领导,姓严,家在川西。见了面,生父也认了她,但彼此之间始终隔着一层东西,客客气气的,像亲戚不像父女。她心里堵得慌,后来干脆去派出所把姓改了,不姓王了,姓严。改完以后,她才觉得心里舒坦了一些,好像那根断了的线终于接上了。
“可改完之后,我心里又觉得对不住养父母。”小枫看着窗外,声音低了下去,“养父母把我拉扯大,供我上学,从来没亏待过我。我改了姓,他们嘴上不说,心里肯定不好受。”
有强没插嘴,他知道小枫这时候需要的不是安慰,是倾听。
“所以这些年,清明节我就过得特别累。”小枫说,“我先得开车跑川西,给我生身父母那边的祖辈上坟。烧纸、磕头,该做的都做了。然后我再折回来,跑到河沿畔,给我养父母那边的祖辈上坟。两边的坟都上完了,我心里才算踏实。”
“两个都上,不是挺好嘛。”有强说。
“好啥呀。”小枫苦笑了一下,“我有时候想,我到底是谁家的人?严家的祖坟,我该不该去?王家的祖坟,我去了人家认不认我?两头跑,两头都是客。”
走廊里安静了一会儿。有强不知道说什么好,他想起了自己的母亲还在病房里躺着,想起了自己这些天在医院里的奔波。他突然觉得,小枫说的不止是上坟的事,她说的是一个关于“根”的事——人活一辈子,最怕的就是不知道自己从哪里来,不知道自己在哪儿扎根。
“小枫,”有强说,“我说句实在话,你别嫌我嘴笨。”
“你说。”
“你给两边都上坟,说明你两边都记着,这不是坏事。生你的有恩,养你的也有恩,你把恩都记在心里,总比忘了一个强。至于你姓啥,那是你自己选的。你姓严,是你认了你的根;你对养父母好,那是你报你的恩。这两件事不打架。”
小枫看了他一眼,眼眶微微泛红。
“有强,你这个人,看着粗,心里比谁都细。”
有强被她夸得不好意思,挠了挠头:“我哪是细,我就是这几天在医院里看多了,觉得人这一辈子,能好好活着,能记得对自己好的人,就挺不容易的。”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走廊里的灯亮了。有强看了一眼病房的方向,说:“我得回去了,我妈该吃药了。清明节那天,你该怎么上还怎么上,别想太多。等你跑完两趟,回来咱们几个老同学坐坐,喝一杯。”
小枫点点头,把手里的水果袋递给他:“拿进去给姨吃。”
有强接过袋子,转身往病房走。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小枫还站在走廊尽头,瘦瘦的身影映在窗玻璃上,像一棵被风吹过的树,摇摇晃晃的,但到底没有倒。
病房里,张桂兰靠在床头,巧珍正一勺一勺地喂她喝粥。有强走过去,把水果放在床头柜上,在床边坐下来,握住母亲那只还能动的手。
那只手是热的,而且有力。
他忽然觉得,这就是他的根。

沈巩利,笔名雁滨,陕西蓝田人,在职研究生学历,教育硕士学位,西安市价格协会副会长、蓝田县尧柳文协执行主席、陕西省三秦文化研究会尧柳文化交流中心常务副主任、蓝田县诗歌学会执行会长。第四届丝绸之路国际诗歌大赛金奖获得者。丝绸之路国际诗人联合会、联合国世界丝路论坛国际诗歌委员会授予"丝绸之路国际文化传播大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