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儒雅高标绝尘去
——怀念于钟珩老师
作者:黄进业(新疆乌鲁木齐)

于钟珩老师
一
那是2024年10月20日中午,突然接到于钟珩老师的爱人薛老师的电话,说于老师早上六点多走了……我一愣,怎么于老师能走呢?这不才到北京定居么?
薛老师让转告几位朋友。我说请薛老师节哀保重……饭后,到银行取钱,又到铁路局往另一个卡上存钱。回来,才在微信上拟了一段话给薛老师:
惊闻于老师驾鹤西去,心中十分悲痛。与于老师交往二十多年,他的谦和为人,热诚相待,倾心相交的点点滴滴都依然在心,音容笑貌宛然眼前。原曾与之相许日后到京看他……现在却阴阳两隔……祈愿于老师一路走好!西行路上,好友盛涌、马泉艺先生定会相伴相携,不会让他寂寞的。现呈上微微心意,代购花圈挽幛,敬献于于老师灵前!泣之,哀之……于老师一路走好,后学黄进业在乌鲁木齐遥遥送您啦!
黄进业泣上
初接电话时我并未流泪,拟这段话时,泪就不住地流下来。找出于老师为《寻找系列》写的《流人》《劫遗》《那年月》《新疆第一监狱记事》《草湖祭》《寻找路上》六幅书题,连同这段话发到朋友圈。即刻,北野、周实、东海、王旭晨、王永亮等十五位朋友响应,双手合十,与我一同祈愿……
二
见于老师的第一面,是在盛涌的病榻前。
那天是1997年11月22日。盛涌手术成功,监护室一个星期,算是脱离了危险。从监护室到普通病房,我从郑州探母回来,第二次看望盛涌时与于老师相遇。盛涌两下作了介绍。又过了不少时日,我到盛涌处送还《书屋》,盛涌提议到于老师处。盛涌家距九中两站路,一二十分钟即到。
那时,于老师没有退休,还在九中的图书室。我俩到图书室,把借的《书屋》还回。图书室有我们常看的杂志和书。那些书和杂志都是盛涌建议于老师订购的。那天和于老师都谈了些什么,现已无从记忆。但自此,我就常随盛涌到于老师的图书室,偶尔也到于老师家。后来,到于老师家的,除了与我相熟的于老师的几个学生外,还有老梁,甚至我们“曦明读书会”的几个人也去拜望过他。
于老师的居室不大,客厅只是一个窄窄的过道,他把一间小卧室当作客厅,一个书橱,一个自行设计的古董柜,一张长沙发,两个小沙发,一面墙上挂着四幅木雕书法条屏,一面墙上挂着他自画并题诗的仕女迎春图。窗明几净,高雅文气,坐在那里舒适惬意,如沐春风。
于老师的老伴薛老师热情知礼,或泡上一壶茶,或做些红枣冰糖水,有时还精心炒几道菜留饭。前者不拘,后者实在过意不去,常常推辞。但有时盛情难却执拗不过,也就违命不如从命了。
2003年盛涌去世后,常到于老师家的是我和老梁,隔的时间久了,于老师还打电话来邀我去“坐坐”。
与于老师对坐,都是海阔天空想到哪儿说到哪儿,国内、国际,文坛、书界以及所看到的好书、好文章和文友们的信息。起初,他也有意引我习作古诗词。
格律诗我虽也喜欢,但总觉得太束缚人、太局囿人的思想和眼界。唐诗宋词元曲的辉煌巅峰早已矗在了过往的历史中,你再写得好也是在那条旧时的巷道中左冲右突,古意雅致小桥流水难以包容现代的苍茫雄浑阔大万象。一个时代有一个时代的表达方式。
对新诗,我也愚钝,但既然走到了文学这条道,也得硬着头皮去读。读诗、读诗评、读诗以外的思想性文字。这些认知我深信不疑,尤其是在2024年秋季着笔《走近东海见“诗海”》那篇二万来字沉浸在李东海的诗、诗评系列(《自我观照的候鸟》、《在天山脚下独唱》、《新疆诗人那张脸》、《中国诗人那张脸》、《世界诗人那张脸》,仅160家“那张脸”近90万字)的一个半月中,更坚定了我的那个想法。
在“一心诗词”、“诗词人生”达到了古诗词天花板级别的于老师面前谈这些,无疑是对于老师的拂逆,他心中的五味杂陈可想而知。然而,于老师谈吐如常并没有反驳我什么,我也没觉到这样的思想交流与碰撞有什么不妥。对现代诗,于老师读了多少不知道,但对常挂在我们嘴边的林贤治的作品和《读书》、《书屋》上的作品,于老师倒是读了不少,这从他的“午夜幽光透大千”(林贤治新著《午夜的幽光》)和“语峻思深意味长,萧斋展卷感苍凉”(阅读《书屋》杂志有关论述知识分子文章感赋)的诗句中可以看出。林贤治先生的《革命寻思录》出版,我购读后觉得很深䆳,多次向于老师推荐。后来问及,他坦诚地说“我买来后,翻开多次,可就是读不进去!”
这不奇怪。在古传统文化中沉浸久了,看惯了一般的语言文字,对思辨性文字和富有思想性的且充满了西方哲学家、思想家、社会学家长串名字的文章是很难进入的——然而,书中的这些思想养分是很需要我们这块古老的土壤吸取的,也是对头脑中纠结了几十年且在诗句中多有的“右祸”“阳谋”“劫余”等字眼词条的思想溯源——如果、如果于老师的诗词之眼能进入到《革命寻思录》的“革命”堂奥中,那对他将是一次人生的思想攀岩,登临其上,他的思想之目,将不知更上几层楼了!
这里,对于老师没有丝毫的贬损和不敬。有的只是为他遗憾——没有领略到一次思想和精神的盛宴。
于老师家庭学养深厚,祖父是光绪二年(丙午)恩科进士,1942年出生后他就掉进了这个“学而时习之”的宅院, 虽未进入高等学府,一生从事的中学语文教育以及几十年孜孜不倦于古诗词、书画的修为,使其诗作达到了一定的境界。他的诗词工于律体,风近(辛)稼轩,而将自己的诗词集结命名为《学稼吟草》,可见他对稼轩心仪之执着。当代诗坛以选诗著称的诗人、诗评家毛谷风先生主编的《海岳风华集》《历代律诗精华》中,均收录了于老师的多篇作品。《历代律诗精华》选本上起初唐,下迄当代,可谓尽格律诗之珠玑,而于老师有三首七律收入。于老师还是门槛极高,全国不过百人的 “中镇诗社”成员。
于老师对古诗词很有造诣,但从不张扬炫耀,很少展示他的诗作。对我谈及的只是萧山周明道诗德诗品的感人故事,伊犁师范学院身被右祸人生坎坷的许波的诗作,对红山“眺远楼”的命名及由他拟“登楼纵目,最爱赏瀚海无垠,天山万仞; 倚槛临风,岂能忘沧桑几度,功罪千秋。”联,著名书法家邱零书写的楹联直到最后某次的谈话中他才提及。我特意去看了看,楹联上没有“于钟珩撰联”的款识,而于老师也没表现出丝毫怨意。他曾赠我四川陈仁德的散文、马泉艺的画册……但真正走近他,还是最近。
三
前几年和于老师对坐,多次建议并催促他将自己的诗词书画作品结集,对人生作个总结——然而,他还没来得及收集整理,就被文昌阁主召唤去了……2026年春节前夕——也就是二十多天前,于老师的爱子灵初微信上传来于老师的诗词文稿——我即刻尝试着为于老师的诗词文稿编辑排版(我非专业,只是这些年处理自己的文字时,用笨办法摸索着积累了一些经验):诗词文稿的诗题、诗文词句、诗词后“注”的字体、字号、行距逐一调整着,尽量使之层次清晰、悦目赏心,使捧读者一见倾心。这之后就是逐首逐首的过目,看有没有收集整理时的错误输入——这个过程,是我阅读的过程,也是我通过诗词文字走近于老师的过程。
于老师《学稼吟草》选存五绝12首、七绝515首、五律26首、七律379首、五言古诗3首、七言古诗1首、词稿56阙、共计936首(阙),加上32帖楹联,已逾千首。这千首诗词是于老师一生诗词的结晶,载负着于老师的雪泥鸿爪、诗心词采,从中可以看出于老师心清气正、品洁德馨、胸怀坦荡、卓尔不凡的大家风范。
于老师出生时正是中国的多事之秋,灾年频仍,日军入侵,两党争斗直至刀兵相见你死我活,及至新政权建立后十七年的几十场政治运动——在这样的大背景下,他负气离家随兄颠簸边地,浩劫中明智地选择逍遥,得以多次回家与母亲及晚辈寓居郊区农村。这样的人生际遇使他亲近了泥土,诗词中多了平民意识的底色。
返疆途中,车经乌鞘岭时,他想到上世纪五十年代修筑兰新铁路时,乌鞘岭打柴沟段地势高寒,工程艰巨,筑路工人付出了极大的牺牲,遂有“筑路当年人在否,天涯何处寄身家?”的问询;元旦“举国迎新岁,频传盛世功。狂歌城不夜,曼舞月当空。美酒催人醉,华灯照地红。”后,有“可怜风雪里,乞食有贫童。”句。在写昌绩先生的诗“注”中说:“昌绩先生才高学富,青年时代身被右祸,流落边疆数十载,改正后任教师工作,一九九二年退休后不幸病逝于返乡途中,年仅六十三岁。”在读王延龄先生《七四感怀》中有“覆地翻天说慨慷,百年身世九回肠。多君心底斑斑泪,化作隃麋纪海桑。”“冬深久盼九州春,好梦何堪碾作尘。 月黑波寒肠断夜,暗吞血泪悼伊人。”他怕人不明白,又缀曰“延龄先生原配夫人浩劫中受迫害投水而亡。”黄心培先生远贶《清源集》,他“奉题致谢”中有“霜毫细写人间事,长记神州历劫时。”句。“劫”字在他的诗词中出现颇多,可见当他正在成长和刚步入社会时,那几场劫难在他心灵上烙印的深度。
著名学者冯国瑞先生是民国时于老师故乡的第一位清华学子,后为甘肃著名石窟麦积山文物研究所所长,多年寄寓兰州,五七年身陷阳谋郁郁以终。他感叹道:“风流文采忆乡贤,感旧西山妙迹传。一百年间天海沸,飘零人事亦堪怜。”
……
“文以载道”“诗言志”,诗记史,诗记事。史、事贵其真。于老师“别无他好, 平生雅爱诗书画”,“处世当求美善真。”
美,能陶冶人的性情。以美润心,以美培元,“以美来育人、化人”。求美过度,可使人沉醉,使人耽迷;善有“善复为妖”和“通往地狱的道路,是由善意铺就的”之说。善本自心,心又有人性决定。善人恶不了,恶人也难立地成佛,唯求真能使人透过迷雾看到本质,唯求真易使人思考,惟思考能使人思想深邃见识卓异。他说“梦幻生涯记未真,烦忧澒洞百年身。镜中幸见头颅在,独立思维不仰人。”
他从电视剧《中国远征军》中知道“远征将士气如虹,忠骨竟抛荒野中。底事国人言抗日,只知八路是英雄?”他读《南渡北归》的“三卷宏文”,读到《离别》卷写到多位大师在文革浩劫中的悲惨遭遇,令他“不忍卒读”以致“老眼泪模糊”,遂有“大师惨别人寰日,浩劫凶威祸九隅。”之叹。
这些“感”“叹”都是从看、从读中获得的。由此知,不论你有多高的智商,有多高的颖悟力,你拘泥于古,你不“读”、不“看”、不走出信息茧房接受新思想、新信息,你永远都会被定格在过去几十年中的某个时段,成为垃圾时间中的垃圾人。
于老师是新疆诗词协会的主事者,又是中镇诗社的会员,对全国的诗词界有着清醒的判断,他在《观诗坛泡沫现象有感》中言:“百万诗人壮九州,超唐迈宋兴方遒。一朝泡沫消除尽,艺苑谁堪踞上游!”
无疑,于老师是传统文化古诗词界的佼佼者,是后学者的高标。涵咏在《学稼吟草》千余首诗句,耐人思忖的诗句如夜明珠,不断亮眼:
“诗翁忧愤填胸臆,血泪凝成恶吏篇。”“岁岁神京聚众贤,俨然道貌列朝班。黔黎只怨涨高价,画饼焉能慰苦颜。”“人生等是越重关,正道直行行路难。”“不必庙堂存祭祀,声名不朽在民间。”“当年痛哭人何在,文士而今尽笑颜。”“独夫喋血丧九泉,霸业倾颓已化烟。大道经天成普世,花开茉莉亦芳妍。”“一泓自在清秋水,不向浊流载画船。”“人世阴晴几变迁,十年痛史敢轻捐!红羊惊梦风狂夜,白雁唳愁霜满天。”……
有些诗句就是于老师的自况和写照,尤其是“华年骏足易黄昏,往事依稀留梦痕。半世蹉跎余傲骨,三生辗转铸诗魂。丹心未冷轩辕血,白发难忘父老恩。漫道无车弹铗客,清风皓月仰昆仑。”的《感事》诗,不就是“于老师头戴鸭舌帽,身着长衣,卓然独立,仰望着昆仑,那衣裾被大漠长风吹拂着”的风姿样貌吗?
然而,然而于老师已经走了!
于老师已经走了十七个月啦!
曾许帝京探师尊,岂料遽尔病入身。
高标儒雅绝尘去,空留友俦念念心。
附:于钟珩老师简介
于钟珩:号学稼,又号梦禅室主。甘肃省天水市人,生于一九四二年十二月。
退休前为新疆乌鲁木齐市第九中学教师,中华诗词学会会员,中镇诗社社员,新疆诗词学会副会长,新疆诗词学会会刊《昆仑诗词》编委。
自幼受家庭熏陶,亲友影响,爱好诗古文辞,尤喜清诗宋词,心仪雄深雅健之作。自学为诗词,以为生活之记录,以记心路之历程。
2026年3月12日于乌鲁木齐
本期实习编辑:刘雨青校改

作者简介
黄进业:新疆作协会员。1949年10月生于河南巩义。1968年入伍, 1971年复员到乌鲁木齐。1986年参加汉语言文学自学考试,1989年毕业。后走向读书和写作之路至今。著有《溅离杯子的一滴水》(散文随笔)和尚待出版的《那朵花能被谁摘走》(小说)、《刻在心灵上的风景》(散文、随笔)、《谁持彩练大地舞》(纪实散文)及“寻找系列”之《流人》、《劫遗》、《那年月》、《新疆第一监狱记事》、《草湖祭》、《“寻找”路上》(记实文字170多万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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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编:韩菜菜、朱双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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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 4月7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