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烟里的忠魂
文/南俊
晋南大地,夏县苍苍。古称安邑的这片热土,托起过华夏首个奴隶制王朝的熹微曙光,被岁月镌上“华夏第一都”的鎏金印记。黄土层叠,积淀着千年文脉;长风浩荡,裹挟着一位先贤的铮铮风骨——他,是介子推。
夏县自古钟灵毓秀,文脉绵长。介子推能跨越千年时光,被历代帝王旌表、文人墨客咏叹、寻常百姓尊奉,只因他的生命里,凝萃着一种超越时代的精神力量,那是深植于中华民族血脉的忠孝底色。
中华五千年文明长河里,“孝”字始终是奔流不息的精神源泉。小孝,是侍奉双亲的寸草春晖;大孝,是报效家国的耿耿丹心。孝与忠,本就是同根相生的枝干,从未有过片刻割裂。唯有发自肺腑的孝,才能化作对众生的仁爱与敬重;而以身许国的忠,便是孝的最高境界,是大德,是大爱。溯流而上,探寻忠孝文化的源头,介子推的名字,始终在岁月长河里熠熠生辉。
恰逢“第三届夏县介子推忠孝文化周”启幕,我慕名前往裴介镇裴介村的介子园。一踏入园中,一座镌刻着“华夏忠孝第一人”的丰碑便巍然矗立,专为这位故里先贤而建。站在碑前,耳畔似有历史的风呼啸而过,碑碣上的斑驳纹路,是时光的掌痕;错落的古建筑,是岁月的回响;展墙上的字字句句,皆是介子推的风骨。望着这方浸润着先贤气息的天地,千百年前的故事,便在心头缓缓铺展。
那是春秋乱世,晋宫风云诡谲。晋献公的妃子骊姬为让亲生儿子奚齐继位,设计陷害太子申生。申生含冤自尽,他的弟弟重耳,为躲避灾祸,踏上了十九年颠沛流离的逃亡之路。
逃亡途中,重耳饱尝屈辱与饥寒,昔日追随的臣僚,或叛离而去,或卷财而走。唯有介子推等寥寥数人,如寒夜孤灯,不离不弃地守在他身边,任凭风雨如晦,信念始终如磐。
最困顿的时刻,重耳饥寒交迫,晕倒在路旁。生死关头,介子推悄然拔刀,从自己的大腿上割下一片肉,煨成热汤捧到重耳面前。那碗汤,何止是果腹的食物,更是臣子的赤诚,是能托举社稷的忠肝义胆。“割股奉君”的故事,从此流传千古,成为中华民族忠诚无私的精神图腾。
十九年流亡终成过往,重耳重返晋国,登基为晋文公。他励精图治,让晋国国力强盛,一跃成为春秋五霸之一,名垂青史。然而,论功行赏的朝堂之上,满堂勋贵皆受封赏,唯独介子推,被遗忘在喧嚣之外。
邻居解张愤愤不平,写下诗句悬于城门,字字泣血,提醒晋文公:那片救驾的股肉,那份不求功名的赤诚,不该被辜负。晋文公读诗后幡然醒悟,愧疚难当,立刻派人四处寻访介子推。可介子推早已带着老母归隐绵山,在他心中,割股奉君本就是人臣本分,功名利禄,不过是过眼云烟。
晋文公不肯罢休,亲自前往绵山寻觅,却只见空屋紧锁,故人踪迹杳然。情急之下,有人献策放火烧山,逼介子推出山。三日三夜,大火熊熊燃烧,烈焰吞噬了整片山林,却始终不见那道清瘦的身影。
火熄烟散后,人们在一棵烧焦的柳树下,找到了介子推母子的遗体。他背着老母亲,紧紧依偎在树干上,至死未曾挪动半步。晋文公恸哭失声,下令将绵山改名为“介山”,建祠立庙,又将焚山之日定为寒食节,举国禁火,以寄哀思。
次年寒食,晋文公率群臣素服登山祭奠。那棵烧焦的柳树下,竟抽出了嫩绿的新芽,枯木逢春,生机盎然。晋文公抚着柳枝,泪眼婆娑,遂赐名“清明柳”,将寒食次日定为清明节。从此,清明柳绿,年年岁岁,都在诉说着一位先贤的风骨。
两千七百年来,介子推的故事,从未被时光尘封。屈原在《九章·惜往日》中悲叹“介子忠而立枯兮,文君寤而追求”,字字皆是对忠臣的痛惜;唐代卢象挥毫写下“四海同寒食,千秋为一人”,道尽介子推的千古流芳;北宋黄庭坚吟出“士甘焚死不公侯”,盛赞他鄙弃功名的气节。
诗词歌赋,笔墨春秋,介子推的忠孝精神,早已融入中华文化的血脉。它是修身齐家的准则,是为人处世的标杆,是“勇于担当、无私奉献”的道德灯塔。在民族危难之时,它化作挺身而出的勇气;在国泰民安之日,它成为坚守初心的定力。
介子园的风,轻轻拂过碑石。这座文化园,不只是为纪念一位先贤而建,更是为了传承一种精神——那是刻在炎黄子孙骨血里的忠孝大义,是历经千年风雨,依然能照亮前路的光。

作者简介:南俊,山西省作家协会会员,退休教师。喜欢文学、摄影、旅游等,兴趣爱好广泛,对生活充满热爱。先后在《黄河晨报》《运城日报》《运城晚报》《太原民生报》等发表散文、诗歌六十多篇。散文集《手握幸福》于今年三月由中国书籍出版社出版发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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