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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测试
“很猛。”
九个人全部跑完。没有人上收容车。没有人放弃。那三个昨天被收容车接走的人,不,昨天没有人被收容车接走。昨天九个人都跑完了。今天也是。
单杠是铁的,被太阳晒得发烫。杠面上有一层薄薄的防锈漆,漆皮剥落了,露出底下的黑铁,黑铁上有一层细细的铁锈,摸上去涩涩的,像砂纸。
李力第一个上。他跳起来,双手抓住杠,掌心朝前,正手握杠,标准姿势。他的身体悬在空中,笔直的,像一根被挂在钩子上的火腿。然后他开始拉。
一下。两下。三下。他的下巴每次都要过杠,手臂每次都要完全伸直。他的动作很干净,没有借力,没有晃动,只有背阔肌和肱二头肌在匀速地收缩、舒张、收缩、舒张。
十下。二十下。三十下。李力的速度没有减,不是不减,是减不下来。他的身体里那团火还在烧。他的背阔肌在鼓起,像两面张开的帆。
三十五个。他的手松开了杠,落在地上,脚底下晃了一下,但稳住了。他的手掌心被杠磨得发红,但没有起泡,他的手掌上有老茧,是以前留下的。
李卫国在笔记本上写了一个数字,抬起头来,看了李力一眼,没有说话。但那一眼里有东西,不是惊讶,是确认。是那种“果然如此”的确认。
吴小军第二个上。他跳起来,抓住杠。他的手掌心全是汗,不是热的汗,是紧张的汗。他的手指在杠上滑了一下,他重新调整了一下握姿,把掌心在裤子上蹭了蹭,重新抓住。
他开始拉。一下。两下。三下。他的动作没有李力那么干净,他的身体会轻微地晃动,膝盖会不自觉地弯一下,借一点力。但他每一下都拉到了下巴过杠,每一下都放到了手臂伸直。
八下。十下。十二下。他的手臂开始发抖——不是没力气了,是乳酸在堆积。他的肱二头肌在尖叫,像一根被拉得太长的橡皮筋。他的下巴第十五次过杠的时候,他听见自己的肘关节响了一声——“咔”,很轻,但他听见了。
十五下。他的手臂已经不听使唤了。他的手指还挂在杠上,但手臂已经伸不直了,不是不想伸,是伸不开。他的肌肉在痉挛,像通了电。
他松开了手。落在地上。他的手臂垂在身体两侧,像两根灌了铅的绳子。
李卫国在笔记本上写了一个数字:15。他抬起头来,看了吴小军一眼,说了一句谁也没想到的话:
“不错。”
唐言第三个上。他的身体最瘦,手臂最细,像两根竹竿。他跳起来抓住杠的时候,杠在他的体重下晃了一下,不是杠晃了,是他的身体晃了。他的手臂在发抖,不是开始拉才抖,是抓住杠的那一刻就开始抖了。
他开始拉。一下。他的下巴勉强过了杠,不是拉上去的,是蹬腿蹬上去的。他的身体在剧烈地晃动,像一条被钓上岸的鱼。两下。他的脸涨红了,脖子上的青筋暴起,像几条蚯蚓在皮肤下面爬。三下。他的嘴唇发白了,牙齿咬着下唇,咬出了一道白印。
四下。他的身体晃了一下,差点从杠上掉下来。他咬住了牙,稳住了身体,拉上了第五下。然后他的手松了。
五下。他落在地上的时候,手臂在发抖,像两根被风吹过的电线。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不是没有感觉,是不想让人看见感觉。
李卫国在笔记本上写了一个数字:5。他没有说话。没有说话就是最好的话。
君莫笑最后一个上。他跳起来的时候,杠“吱呀”了一声——不是杠要断了,是杠在抗议。他的体重是九个人里最大的,杠在他的重量下弯了一个弧度——肉眼可见的弧度。
他开始拉。一下。他的下巴勉强过了杠——不是拉上去的,是蹬腿蹬上去的,而且蹬得很用力,腿在空中蹬了一下,像一只青蛙。两下。他的脸涨成了紫色,不是夸张,是真的紫色,从红到紫,从紫到黑。三下。他的手臂在发抖,抖得像一台失控的洗衣机。
四下。他的下巴离杠还有两厘米,他拉不上去了。他的身体悬在杠下面,手臂弯曲着,像一张拉满的弓。他的脸在扭曲,嘴巴张着,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像动物一样的嘶吼——“呃——啊——”
他的下巴过了杠。第五下。
然后他的手松了。他落在地上的时候,膝盖弯了一下,差点跪下。他撑住了。他站着。
李卫国在笔记本上写了一个数字:5。他看了君莫笑一眼,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某种更复杂的、更难辨认的东西。他转过身来,面对所有人:
“引体向上,是力量与体重的比值。李力三十五,吴小军十五,唐言五,君莫笑五。你们的成绩被记录了。”
仰卧起坐在沙坑边上进行。两人一组,一个人做,一个人压脚。
李力一分钟做了六十个。他的腹肌像钢板一样硬,每一下都标准,躺下去的时候肩胛骨着地,起来的时候肘关节碰膝盖。他的速度很快,快到旁边的计数的人都跟不上了。
吴小军一分钟做了四十五个。他的腹肌没有李力那么强,但他的节奏很好,不快不慢,每一个动作都干净利落,不浪费力气。他的呼吸和动作配合得很好,起来的时候呼气,躺下去的时候吸气,像一台调试良好的机器。
唐言一分钟做了三十八个。他的腹肌不差,他的瘦不是弱,是代谢率高。他的动作很标准,但速度不够快,不是做不快,是他在控制节奏。他在节省体力。他的脑子里永远在算一笔账:这一项需要花多少力气,下一项还剩多少,最后一项够不够用。
君莫笑一分钟做了三十二个。他的肚子,不是肚子,是他的腹部比别人的大,幅度比别人的小。每一下都很吃力,像一座山在起伏。但他没有停。他的动作不快,但没有间断。一下接一下,一下接一下,像一个不知疲倦的摆钟。
一百米的跑道是直的,从这头到那头,一百米,白线划出来的,线已经模糊了,但方向还在。
李力跑了十一秒八。他的起跑很快——不是快,是炸。他从静止到全速只用了几步,像一颗被点燃的火箭。他的步幅大得惊人,每一步都像是在跨栏。他的手臂有力地摆动,带动着整个身体往前冲。他冲线的时候,身体往前倾,几乎要扑倒在地上,但他稳住了。
吴小军跑了十二秒九。他的起跑慢一些,他的爆发力不如李力,但他的加速很均匀。他的速度在每十米都在增加,从起跑到冲线,像一条缓缓上涨的河水。他的脚踝在发令枪响的那一瞬间疼了一下,但他忽略了它。他把“忽略”也变成了一种技能。
唐言跑了十三秒五。他的起跑最慢——他的腿太长,重心太高,起跑的时候身体晃了一下,差点摔倒。但他在后半程加速了,不是腿在加速,是他的步频在加速。他的步幅是最大的,只要步频上来,速度就上来了。
君莫笑跑了十五秒二。他的起跑不慢,他的爆发力其实不差,他的大腿很粗,肌肉含量不低。但他的加速慢,不是慢,是惯性大。他的体重让他在起跑后的前三十米都在克服惯性。但他的后半程不慢,他的速度在六十米之后反而上来了,不是加速,是惯性。
立定跳远。李力跳了两米六。他的腿像两根弹簧,蹲下去,弹起来,身体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落地的声音很重,“砰”的一声,像一块石头砸在地上。
吴小军跳了两米三。他的腿不长,但他的爆发力不差。他的动作很标准,摆臂、下蹲、起跳、收腹、落地,一气呵成。他的脚踝在落地的时候疼了一下,但他稳住了。
唐言跳了两米二。他的腿最长,但他的爆发力最差。他的起跳不够有力,身体在空中没有完全伸展,落地的距离不如预期。他站起来的时候,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嘴角翘了一下,那个笑容里有自嘲,也有“我知道我差什么”的清醒。
君莫笑跳了两米一。他的体重是最大的劣势,但他的腿是最有力的。他蹲下去的时候,大腿的肌肉鼓起来,把作训裤撑得紧绷绷的。他起跳的时候,地面“咚”了一声,不是夸张,是真的“咚”了一声,像一只脚跺在地上。他落地的距离不远,但他的动作很稳,落地之后没有晃,没有后退,像一棵被风吹不倒的树。
射击场在训练场的东边,一栋独立的、没有窗户的建筑。外墙是灰色的,水泥的,光秃秃的,像一块被遗忘的墓碑。门是铁皮的,很厚,推开的时候很沉,“吱呀”一声,像推开一扇通往另一个世界的门。
里面是一个长长的、窄窄的大厅。日光灯在天花板上排成两排,发出惨白的、没有温度的光。空气是凉的,不是空调的凉,是地下的凉,是混凝土吸收了所有热量之后剩下的凉。空气里有一股味道,金属的、冷冰冰的、带着一点点机油和防锈油的气息。
靠墙是一排射击位,每个射击位之间用隔板隔开,隔板是木头的,刷着军绿色的漆,漆面上有密密麻麻的弹孔,不是真的弹孔,是练习用的、模拟的、贴上去的贴纸。但那些贴纸太逼真了,远远看去,像真的。
射击位前面的地上画着一条白线,射击线。线后面是一个沙袋垒成的射击台,沙袋是军绿色的,鼓鼓囊囊的,上面放着射击垫,黑色的、海绵的、被压扁了的射击垫。
对面是靶子。二十五米外,一张一张的白纸靶子,挂在铁架子上,靶心是黑色的,圆圆的,像一只闭着的眼睛。
射击教官站在射击位旁边。他姓孟,四十出头,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手指细长,指节粗大,虎口处有一层厚厚的老茧,那是长年累月握枪磨出来的。他的眼睛很小,但很亮,亮得像两颗钉子,能把人钉在墙上。
孟教官声音很低,很沉,像一块石头扔进了深井里:
“射击摸底。每人十发子弹。卧姿有依托。一百米,不,二十五米。你们是第一次摸枪,二十五米够了。”
他拿起一支步枪,和那天在装备室领到的一模一样,黝黑的枪身,光滑的枪托,冰冷的枪管。他的动作很慢,很稳,像是在做一件仪式性的事情,打开保险,拉动枪栓,检查弹膛,装上弹匣,拉动枪栓送弹上膛,关上保险。每一个动作都干净利落,没有多余的手势,没有犹豫,没有迟疑。
孟教官:
“据枪的姿势卧姿。身体与枪身成一线,两肘支地,两肘之间的距离与肩同宽。枪托抵住肩窝,不是抵在这里”他指了指自己的锁骨“是抵在这里,”他指了指肩窝,“锁骨下面的那个窝。贴腮,脸颊贴在枪托上,眼睛通过照门看准星,准星对准靶心。呼吸,吸气,呼气,在呼气末的那一瞬间屏住呼吸,击发。”
他端起枪,瞄准,击发。“砰——”声音很大,在封闭的射击场里回荡,像一颗石头扔进了一个空的水缸。回声从墙壁上弹回来,又从天花板上弹回来,嗡嗡的,像一群蜜蜂在飞。
对面,靶子晃了一下。报靶员的声音从喇叭里传出来:“十环。”
九个人的眼睛同时亮了。
吴小军是第五个上场的。他趴在射击垫上,把枪架在沙袋上,枪托抵住肩窝,不是锁骨,是肩窝,孟教官指的那个位置。他的脸颊贴在枪托上,枪托是木头的,凉凉的,带着一股油漆和汗水的混合味道。他的右眼通过照门看准星,准星对准靶心,那个黑色的、圆圆的、像一只闭着的眼睛的靶心。
他的呼吸开始变慢。不是刻意的,是身体自动调整的。他的胸腔在缓缓地起伏,吸气,呼气,吸气,呼气。在呼气末的那一瞬间,空气从肺部排空,身体是最稳定的,没有吸气时胸腔的扩张,没有呼气时腹部的收缩。在这一瞬间,他屏住了呼吸。
他的手指搭在扳机上。扳机是金属的,凉凉的,有一点行程,先是一段空的、没有阻力的行程,然后是一个硬的、有阻力的点,然后是一个更硬的、更深的点,那是击发的临界点。他的手指在缓慢地、均匀地增加压力。不是扣,是压。孟教官说的,“击发不是扣,是压”。
他的准星在靶心周围画着小小的圆,不是他的手臂在晃,是他的心跳在晃。他的心跳在枪托上传递,从肩窝传到枪身,从枪身传到准星,从准星传到靶心。那个圆的直径很小,小到几乎看不见。他在那个圆的轨迹中寻找一个点,那个点不是靶心,是准星与靶心重合的那个瞬间。
那个瞬间来了。他的手指压了下去。
“砰——”
枪声在封闭的空间里回荡。枪的后坐力撞在他的肩窝上,不是很疼,是被推了一下的感觉。枪口跳了起来,火药的气味从抛壳窗里飘出来,刺鼻的、辛辣的、带着金属燃烧的味道。
报靶员的声音从喇叭里传出来:“九环。”
吴小军的心跳了一下。他压住了自己的呼吸,没有让情绪影响下一发。他重新瞄准。第二发。八环。第三发。九环。第四发。十环。第五发。八环。第六发。九环。第七发。十环。第八发。八环。第九发。九环。第十发。十环。
十发子弹,八十二环。
他放下枪,从射击垫上爬起来。他的肩窝被枪托撞红了,在作训服下面,看不见,但他能感觉到,热热的,麻麻的,像被烙了一下。他的手指还在微微发抖,不是紧张,是那种“我刚刚做了一件很重要的事”之后的余震。
孟教官看着他,问了一句:
“以前打过?”
吴小军摇摇头:
“除了周二、周四的两次理论训练,没有。小时候用弹弓打过鸟。”
孟教官没有说话。他在记录本上写了一个字,不是数字,是字母:“A”。
李力打了七十五环。他的据枪姿势很稳——他的手臂有力,枪在他的手里像长在身上一样。但他的呼吸控制不如吴小军,他的心跳太快,心率太高,准星在靶心上画的圆太大。他打了两发十环,但也打了两发七环。
唐言打了六十八环。他的据枪姿势是最标准的,他的身体协调性好,每一个动作都精准到位。但他的视力不行,他的近视是三百度,眼镜丢了之后一直没配新的。他瞄准的时候,靶心在他的视野里是一团模糊的黑,像一朵被水泡开的墨。他靠的是感觉,不是瞄准的感觉,是枪的感觉。他的手指能感觉到扳机的行程,他的肩窝能感觉到后坐力的方向,他的耳朵能听到子弹击中靶纸的声音,那个声音和脱靶的声音不一样,一个是“噗”,一个是“啪”。他打了六十八环,没有脱靶。
君莫笑打了五十五环。他的据枪姿势是最不标准的,他的身体太大,趴在射击垫上像一座小山,两肘支地的距离太宽,肩膀和枪身不在一条线上。他的呼吸控制也不好——他的肺活量大,呼吸的幅度大,准星在靶心上画的圆像一个大摆锤。但他打了一发十环,不是瞄准的,是蒙的。他放下枪的时候,咧嘴笑了一下,那个笑容里有不好意思,也有“我也有今天”的小得意。
教室在教学楼的二层。教学楼是那种老式的苏式建筑,外墙是红色的砖,砖缝里填着白色的石灰,石灰剥落了,露出里面的灰泥。窗户是木框的,很大,玻璃擦得锃亮,午后的阳光从窗户里照进来,在课桌上切出一块一块的金色。
教室里的桌椅是那种老式的、固定的、连成一排的桌椅——桌面是木头的,被无数届学员的胳膊肘磨得光滑发亮,上面刻着字,不是名字,是公式、单词、还有骂人的话。椅子是铁架的,坐上去“吱呀”一声,像在叹气。
方指导员站在讲台上。三十出头,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衬衫扎在裤子里,皮带扣是铜的,擦得锃亮。他的脸上总是带着笑,不是那种职业性的、客气的笑,是一种真正的、温和的、像冬日暖阳一样的笑。但他的眼睛不笑,他的眼睛是冷的,是锐利的,是那种“我什么都知道但我不会让你看出来”的冷。
方指导员把手里的试卷分成九份,递给坐在第一排的人往后传:
“文化课摸底。语文、数学、英语、物理、政治。五个科目,一张卷子,三个小时。没有选择题,全是填空题和问答题。会多少写多少,不会就空着。不要作弊,不是因为作弊会被处分,是因为作弊骗的是你们自己。”
试卷传到了吴小军的手里。他翻开卷子,第一页是语文,默写《论语》中的一段话,解释“己所不欲,勿施于人”的意思,写一篇三百字的议论文,题目是《忠诚》。第二页是数学,函数、几何、数列,难度不大,但计算量不小。第三页是英语,阅读理解、完形填空、一篇作文,作文题目是“My Dream”。第四页是物理,力学、电学、光学,最后一题是计算子弹的弹道。第五页是政治,马克思主义哲学、中国特色社会主义理论体系,最后一题是论述题:“结合实例,谈谈你对‘强军梦’的理解。”
吴小军拿起笔,开始答题。他的字不好看,歪歪扭扭的,像蚯蚓在纸上爬。但他的答案不差,他的语文好,作文写得快,论点明确,论据充分,用了祖父的例子,新四军,刘家庄,军号。吴小军的数学一般,但能做的都做了,不会的空着。他的英语最差,他的口语不好,听力不好,语法也不好,但阅读理解还行,能猜出大概的意思。他的物理不差,他喜欢物理,喜欢力学,喜欢计算子弹的弹道。他的政治最好,他背过很多政治书,不是为考试背的,是真的想弄懂那些概念。
唐言做得最快。他的笔在纸上飞快地移动,像一台高速运转的打印机。他的字很好看,不是那种练过书法的好看,是一种天生的、自然的、像流水一样的好看。他的英语作文写了满满一页,流利的、地道的、带着英式口音,不是口音,是措辞。他的用词不像一个高中生,像一个在国外生活过的人。
方指导员走到唐言身边,低头看了一眼他的英语作文,眼睛亮了一下。他没有说话,但在记录本上写了一个字,不是数字,是字母:“A+”。
李力做得最慢。他的字很大,很硬,一笔一画的,像在用刀刻木头。李力的语文不差,他的表达能力不弱,只是不喜欢写字。他的数学最好,他的逻辑思维强,计算速度快,几何题做得最快。他的英语最差,他几乎看不懂完形填空的短文,猜了大部分答案。他的物理很好,他的父亲是退伍兵,但不是普通的兵,是工兵,教过他很多物理知识。他的政治一般,他能背出那些概念,但理解不深。
君莫笑做得最痛苦。他的笔在纸上停停顿顿的,像一个在泥沼中跋涉的人。他的字很丑,不是歪歪扭扭,是那种“我知道字应该怎么写但我的手不听话”的丑。他的数学最差,他看见数字就头疼,看见公式就发晕,几何题画了三条辅助线都没有解出来。但他的政治不差,他能背出那些概念,能理解那些理论,能用自己的话解释“强军梦”是什么。他写论述题的时候,笔速突然快了,不是快了,是流畅了。他的字还是丑的,但丑得连贯,丑得流畅,丑得像一条在纸上流淌的河。
熄灯了。走廊里的灯灭了,只剩下楼梯口那盏绿色的应急灯还亮着,发出幽幽的、像鬼火一样的光。
宿舍里很黑。窗帘拉上了,月光被挡在外面,只有门缝底下漏进来一线绿光,细细的,像一条蛇,趴在地上。
九个人躺在床上。没有人说话,不是不想说,是太累了,累到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有人已经睡着了,鼾声从某个上铺传下来,很轻,很有节奏,像一个婴儿在呼吸。
李力躺在床上,双手枕在脑后,眼睛睁着,看着上铺的床板。床板是木头的,颜色很深,上面有一道裂缝,裂缝的形状像一个闪电。他突然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在这个安静的房间里,每个人都能听见。
李力:
“这地方,来对了。”
沉默了三秒钟。
唐言从上铺探下头来,声音有些沙哑,但那个狡黠的、洞察一切的语气还在:
“你倒想得开。我腿都快断了。”
他的腿是真的快断了,五公里、引体向上、仰卧起坐、一百米、立定跳远,每一项都在透支他的身体。他的大腿肌肉在痉挛,小腿在抽筋,脚底板起了两个水泡。但他没有抱怨——他说“腿都快断了”的时候,语气里没有痛苦,只有一种“我知道我差什么”的清醒。
李力笑了一下,笑声很轻,像风吹过树叶:
“我腿也快断了。但这个地方……”他停了一下,像是在找词:“这个地方让我觉得,我的腿断了还能接上,接上之后比以前更粗。”
君莫笑突然开口了,声音从被子里闷出来,像一头在打鼾的熊:
“别吵……我正梦见……红烧肉……”
唐言从上铺扔了一个枕头下来,砸在君莫笑的被子上。
唐言:
“你梦里除了吃的还有别的吗?”
君莫笑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
“有……还有我妈……”
宿舍里安静了。那个“我妈”像一颗石子扔进了平静的水面,涟漪扩散开来,没有人说话,但每个人都在想——想自己的妈,想自己的家,想自己是从哪个火车站、哪条山路、哪个县城来到这个地方的。
吴小军躺在床上,把手伸到枕头底下,摸到了赵连长的笔记本。笔记本的封面是牛皮纸的,很粗糙,边角卷曲了,纸张发黄发脆。他没有拿出来——他只是摸了摸。
吴小军又摸了摸床头柜上的军号。铜锈在黑暗中看不见,但他能感觉到,手指摸到的地方是粗糙的,涩涩的,像老人的皮肤。红布条的穗子垂下来,搭在他的手背上,轻轻的,痒痒的,像一只蝴蝶停在上面。
他想起今天孟教官在记录本上写的那个“A”。他想起射击场上那十发子弹——八十二环。他想起父亲说过的话:“你爷要是还在,会叫你去。”他想起祖父在刘家庄的号声。他想起自己在山路上跑三十公里的时候,心里说的那句话:“我没停。”
他闭上眼睛。
窗外的虫鸣声从操场那边传过来,一阵一阵的,像潮水。虫鸣声里有蟋蟀,有纺织娘,有不知道名字的虫子,它们的叫声混在一起,变成了一首没有歌词的歌。
他在这首歌里慢慢地沉了下去,沉进了黑暗里,沉进了睡眠里,沉进了明天那个还不知道有多难的训练里。
但他知道一件事,他知道这条路,他走对了。不是因为他跑了五公里,不是因为他拉了十五个引体向上,不是因为他打了八十二环。是因为他在射击场上趴下的那一刻,在据枪瞄准的那一刻,在手指压上扳机的那一刻,他的心是静的。那种静不是空白,是充实——是所有的杂念都被清空了之后,只剩下一个目标、一个方向、一个声音的静。那个声音在说:你在这里。你属于这里。
窗外的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细细的一道,照在床头柜上那把军号上,照在那根褪了色的红布条上。红布条的穗子在月光下轻轻地摆动——不是风在吹,是吴小军的呼吸在震动。他的呼吸很慢,很深,像潮汐。
宿舍里很安静。九个人的呼吸声重叠在一起,像一首没有歌词的歌。李力的呼吸是沉稳的,像一面鼓在敲;唐言的呼吸是均匀的,像一台节拍器;君莫笑的呼吸是沉重的,像一头在打鼾的熊;吴小军的呼吸是缓慢的,像潮汐。九种不同的呼吸声,九个不同的频率,但它们重叠在一起的时候,变成了一种声音——那是一个集体的声音,是一个正在形成的、还没有完全成形但已经有了轮廓的集体的声音。那是七班的声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