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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第一周
君莫笑最后一个上。他的速度最慢,但他的意志最坚定。他冲出去的时候,身体像一座移动的山,每一步都踩得地面“咚、咚”响。五步桩,他的步子不准,不是步点不准,是他的身体太重,每一步都超出了他预想的距离,他在第五步的时候踩偏了,脚滑了一下,差点摔倒。他稳住了。深坑,他跳下去的时候“砰”的一声,像一块石头砸进水里。他撑上来的时候,手臂在剧烈地发抖,像两根快要断的树枝。他撑上来了。矮墙,他翻过去的时候肚子卡在了墙头上,不是卡住了,是他的肚子太大,翻不过去。他挂在墙头上,像一个被挂在钩子上的猪肉。他的脸涨成了紫色,脖子上的青筋暴起,额头上的汗水滴在矮墙的砖面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印记。他用尽全身的力气,把身体拖了过去。他翻过去了。他的时间不知道,他跑完的时候,秒表已经过了三分钟。但他跑完了。他没有放弃任何一个障碍。他钻过低桩网的时候,铁丝网挂住了他的背囊,不,他没有背囊,铁丝网挂住了他的作训服,在后背上撕开了一道口子,露出了里面白色的背心。他没有停。他爬出来了。
晚上七点,教室。日光灯的白光照在每个人的脸上,照出了疲惫,眼袋、黑眼圈、干裂的嘴唇、额头上还没消退的晒痕。九个人坐在桌前,面前摊着一本绿色封面的书,《中国人民解放军内务条令》。书很厚,三百多页,字很小,密密麻麻的,像一群挤在一起的蚂蚁。
方指导员站在讲台上,手里拿着那本书,翻开,念了一段。他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像一股清泉在石头上流淌。
方指导员:
“军人必须忠于祖国,忠于中国共产党,忠于社会主义,忠于人民。”——这是第一条。
他合上书,看着他们。
方指导员:
“背下来。明天早上抽查。背不出来的,加跑五公里。”
九个人低下头,开始背。教室里的声音像一群蜜蜂在嗡嗡地叫,有人大声朗读,有人小声默念,有人闭着眼睛在脑子里重复。
李力背得最快。他的记忆力不差,不是那种过目不忘的强,是那种“我需要理解才能记住”的强。他把每一条都读了三遍,然后合上书,在脑子里复述一遍,打开书对照一遍,再合上,再复述一遍。三遍之后,他记住了。
唐言背得最快,不是快,是准确。他的记忆力是最好的,过目不忘,不是夸张,是真的过目不忘。他看了一遍,闭上眼睛,从头到尾背了一遍,一字不差。他的嘴角翘了一下,那个狡黠的、洞察一切的笑容又出现了。
吴小军背得不快,但很稳。他一个字一个字地啃,像一只蚂蚁在搬运食物。他把每一条都抄了一遍,不是老师要求的,是他自己决定的。他相信“好记性不如烂笔头”。他的手在纸上移动,字还是歪歪扭扭的,但每一个字都很用力,笔尖几乎要戳破纸面。
君莫笑背得最痛苦。他的记忆力不差,他的脑子不笨,只是慢。他的思维像一头老牛,走得慢,但走得稳,不会回头。他把每一条念了十遍,闭上眼睛,复述出来,漏了几个字,翻开书再看,再念五遍,再复述。他记住了。他记不住所有的,但他记住了最重要的那几条,忠于祖国,忠于人民,服从命令,严守纪律。
周三深夜。熄灯了。走廊里的灯灭了,只剩下楼梯口那盏绿色的应急灯还亮着。
但307宿舍的灯还亮着。不是日光灯,是手电筒的光。白色的、圆形的光斑在天花板上晃动,像一只在黑暗中寻找方向的萤火虫。
九个人坐在床上。有人穿着裤衩背心,有人裹着被子,有人光着膀子。他们的脸上有白天训练留下的痕迹,晒痕、擦伤、淤青、干裂的嘴唇。
唐言坐在上铺,手电筒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光柱照着天花板。他的声音很小,但在这个安静的房间里,每个人都能听见。
唐言神秘兮兮的,像在讲一个鬼故事:
“你们知道这学校到底是干嘛的吗?”
李力靠在床头,双手枕在脑后,声音懒洋洋的:
“军校呗。还能干嘛?”
唐言摇头,声音更低了,低到像是怕被墙外的什么人听见:
“不对。我打听过了。”
他停了一下,目光扫过每一个人。
唐言:
“这学校没有正式番号。学生档案也不归地方管。咱们这一届,全国只招了不到一百人。”
宿舍里安静了。安静得能听见手电筒灯泡里钨丝嗡嗡的响声。
君莫笑从被子里探出头来,眼睛在黑暗中亮晶晶的:
“那……招咱们来干嘛?”
唐言把声音压到最低低到像是一口气在喉咙里打转:
“选拔。”
他停了一下。
唐言:
“选拔能打仗的人。”
宿舍里又安静了。这一次的安静比刚才更深,更重,像一块石头压在了每个人的胸口上。
李力哼了一声。他的手从枕头后面抽出来,放在膝盖上,身体往前倾。他的手电筒的光照在他的脸上,把他的五官照得棱角分明,高耸的鼻梁、深陷的眼窝、紧抿的嘴唇。他的表情在光影中显得很硬,像一块被斧头劈出来的石头。
李力:
“管他选什么。来了就干。”
他说完这句话,关了手电筒,躺了下去。被子“哗”的一声盖住了他。
宿舍里陷入了黑暗。真正的黑暗,手电筒关了,走廊里的绿光从门缝底下漏进来,细细的一线,像一条蛇趴在地上。
吴小军没有睡着。他睁着眼睛,看着上铺的床板。床板是木头的,颜色很深,上面有一道裂缝,裂缝的形状像一个问号。
他在想唐言的话。“选拔能打仗的人。”他想起祖父在刘家庄的那场仗。那不是“选拔”,那是生死。那是全连只剩一个人,军号还在吹。
吴小军把手伸到枕头底下,摸了摸赵连长的笔记本。笔记本的封面是牛皮纸的,很粗糙,边角卷曲了。他在黑暗中用手指摸着那些字——不是真的字,是字在纸面上留下的凹痕。那些凹痕是八十年前留下的,是赵连长的手写下的,是那个不知道名字的副手带回来的。现在,他的手指在摸那些凹痕。八十年的时间,从一只手传到另一只手,从一个战场传到另一个战场。
他闭上眼睛。
他想起李卫国今天在障碍场上说的那句话:“你们现在流的汗,以后会让你们少流血。”他当时没有想太多,现在他想了。他在想,以后的那个“以后”,是什么时候?是演习的时候?是执行任务的时候?是像祖父一样,站在战壕里,面对着敌人的炮火的时候?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一件事,不管那个“以后”是什么时候,他都要做好准备。他要练得更强,跑得更快,打得更准,站得更稳。他要对得起那把军号,对得起那根红布条,对得起那个在刘家庄吹响最后一声号角的人。
周五的太阳快落山了。西边的山头被染成了橘红色,像一块被烧红的铁,慢慢地冷却。操场上没有风,红旗耷拉在旗杆上,像一面被洗旧了的旗子。
训练结束了。其他班的人陆续往食堂走,三三两两的,有人勾肩搭背,有人互相搀扶。七班的人没有走。九个人站在操场上,站在夕阳里,站在那条被无数双脚踩过的煤渣跑道上。
李力站在队伍前面。他不是班长——班长暂不指定,一个月后考核定。但他是这九个人里最强的一个,他的话,大家都听。
李力看着他们,声音不大,但很稳:
“今天的训练,你们觉得够了吗?”
没有人回答。
李力
我觉得不够。
他转过身,面对着跑道。
李力
再加两公里。自愿的。不强迫。
他说完,跑了出去。他的步子很大,速度很快,像一个被松开缰绳的马。
吴小军没有犹豫。他跟了上去。他的脚踝还在隐隐作痛,但他跟了上去。
唐言犹豫了一秒钟——只是一秒钟。然后他也跟了上去。他的腿最长,步子最大,但他的速度不快——他在控制节奏,他在节省体力。他的脑子里永远在算一笔账:这两公里要花多少力气,晚饭还能不能吃下去,晚上的条令条例还能不能背完。但他跟了上去。
君莫笑最后一个跟上去。他的步子很小,速度很慢,但他没有掉队。他跟在队伍的末尾,像一头笨重的、但绝不放弃的老牛。他的呼吸声很重,“嘿——咻——嘿——咻——”,和前面的人的脚步声重叠在一起,变成了一首没有歌词的歌。
九个人在夕阳下奔跑。他们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投在煤渣跑道上,像九根黑色的线,从东边一直延伸到西边。他们的脚步声重叠在一起,“咚、咚、咚、咚”,像一面鼓在被九只手同时敲响。
食堂的方向,炊事兵站在门口,看着他们。他手里拿着炒勺,勺面上还沾着菜汤,在夕阳下反着光。他没有喊他们吃饭。他转过身,把炒勺放回锅里,盖上了锅盖。他会等。他会等这九个人跑完。
明天周六,熄灯前一小时。走廊里的灯是橘黄色的,暖洋洋的,照着光秃秃的水泥地和紧闭的木门。
九个人坐在各自的床上,面前摊着信纸和圆珠笔。方指导员说,每个周末要给家里写一封信。不是强制——是建议。但他的建议和强制之间,没有太大的区别。
李力的信写得很短。他趴在床上,圆珠笔在纸上飞快地移动,字很大,很硬,一笔一画的,像在用刀刻木头。
他写的是:“爸,妈,我很好。训练不累。吃得饱,睡得香。不用挂念。李力。”他把信纸折好,塞进信封里,写上地址,贴上邮票。他的动作很快,像在完成一项任务。但他写“不累”的时候,笔尖顿了一下,不是犹豫,是某种更复杂的东西。他的父亲是退伍兵。他的父亲知道训练累不累。他的父亲不会相信“不累”这两个字。但他还是写了。有些话,不用说得太明白。
唐言的信写得很长。他靠在床头,把信纸垫在膝盖上,一笔一画地写,字很好看,像印刷体。他写的是训练的事,不是真的训练,是删减过的、美化过的、不会让父母担心的训练。他写了食堂的饭菜,写了宿舍的兄弟,写了基地的风景,梧桐树、操场、红旗。他没有写五公里、引体向上、四百米障碍。他没有写手臂上的血痕、大腿的痉挛、脚底板的水泡。他没有写那些。
君莫笑的信写得很慢。他趴在床上,圆珠笔在纸上戳来戳去,字很丑,像蚯蚓在爬。他写了很长一段,然后划掉,又写了一长段,又划掉,最后只剩下两行字:“妈,我挺好的。你也要好好的。”他把信纸折好,塞进信封里。他的眼眶红了,不是哭,是某种更深的、更重的东西堵在喉咙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吴小军的信写得不长不短。他坐在床沿上,把信纸垫在笔记本上,赵连长的笔记本。他写道:“爸,妈,我到了。一切都好。训练很苦,但我能扛住。军号我带在身边了。红布条还在。我会回来的。”
他写完最后一个字,把信纸折好,塞进信封里。他把信封放在床头柜上,压在那把军号下面。军号是凉的,铜锈在灯光下泛着暗金色的光。红布条的穗子垂下来,搭在信封上,像一只手,轻轻地、轻轻地按着。
周六下午没有训练。这是七班九个人到基地之后第一次拥有属于自己的时间。
有人洗衣服,把集了几天的脏衣服泡在脸盆里,搓出灰色的泡沫,泡沫在指缝间挤出来,软绵绵的,像云朵。有人写信,把没写完的家信继续写完,把写好的信贴上邮票,塞进走廊尽头的信箱里。有人睡觉,躺在床上,被子蒙着头,像一只冬眠的熊。
吴小军坐在床沿上,手里拿着那把新的军号。他把军号举到眼前,对着窗外的阳光看。光线从号口穿进去,从那些锈穿的洞里漏出来,在空气中形成一道一道细细的光柱。他拿起擦布,不是擦枪的布,是擦枪用的布,偷偷拿了一块,蘸了一点枪油,轻轻地擦着军号上的锈迹。
枪油是棕色的,黏稠的,带着一股刺鼻的化学气味。他用布蘸了油,在锈迹上慢慢地擦。锈迹在油的作用下变软了,变成了一层褐色的泥浆,他用布擦掉,再蘸油,再擦。铜锈下面,露出了铜的本色,不是那种崭新的、亮闪闪的铜,是一种暗沉的、带着时间痕迹的、像老酒一样的铜色。
李力走过来,蹲在他旁边,看着他擦。
李力:
“你每天都擦?”
吴小军头也不抬:
“嗯。”
李力:
“为什么?”
吴小军停了一下,把军号举起来,对着光看了看。铜锈被擦掉了一小块,露出底下的铜色,暗沉沉的,像一块被埋了很久的玉:
“因为它还没亮。”
李力看了他一眼,没有继续问。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擦布,不是枪油布,是擦鞋布,蹲下来,开始擦自己的作战靴。靴头已经被他擦得能照出人影了,但他还在擦。一圈一圈的,用力地、专注地、像是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
唐言从上铺探下头来,看着他们。他的眼镜配好了,昨天方指导员带他去镇上配的,新的,黑框的,镜片很厚。他推了推眼镜,嘴角翘了一下。
唐言:
“你们俩真是一对怪人。一个擦军号,一个擦鞋。星期天下午,就不能歇歇?”
李力头也不抬:
“这就是歇。”
唐言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个笑容里有某种东西,不是嘲笑,是理解。他从上铺跳下来,从床底下拿出自己的作战靴,蹲在李力旁边,也开始擦。他的动作很笨,他不会擦鞋,以前没擦过。他看李力怎么擦,就学着怎么擦。一圈一圈的,不熟练,但很认真。
君莫笑从被子里探出头来,看见他们三个蹲在地上擦鞋擦军号,揉了揉眼睛,嘟囔了一句:“你们有病吧。”然后他从床上爬起来,从床底下拿出自己的作战靴,蹲了过去。他的动作更笨——他的手太粗,手指太短,擦布在手指间打滑,鞋油涂得到处都是。但他没有放弃。他蹲在那里,一圈一圈地擦,像一个在完成一项神圣使命的信徒。
四个人蹲在地上,围成一圈。三双作战靴,一把军号。擦布在皮革和铜面上摩擦,发出“沙沙”的声音,像秋天的落叶被风吹过地面。
窗外的阳光从梧桐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洒在他们身上,洒在那把军号上,洒在那三双被擦得发亮的作战靴上。
周六晚上九点。走廊里的灯是橘黄色的,暖洋洋的。九个人站在走廊里,靠着墙,排成一排。他们的衣服洗过了,晾在走廊尽头的晾衣绳上,水滴在水泥地上,“滴答、滴答”,像一首慢板的钢琴曲。
李卫国站在他们面前,手里拿着那个黑色的、皮面的文件夹。他翻开文件夹,念出每一个人的名字。他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每一个字都像钉子钉进木板。
李卫国:
“李力。”
李力:
“到。”
李卫国:
“唐言。”
唐言
到。
李卫国:
“吴小军。”
吴小军:
“到。”
九个人,九个“到”。每一个“到”字都不一样——李力的是洪亮的,唐言的是清亮的,吴小军的是沉稳的,君莫笑的是沙哑的。但它们都是真的。每一个“到”字都在说:我在这里。我还站着。我没有走。
李卫国合上文件夹,抬起头来,目光扫过九个人。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不是面无表情,是一种“我知道你们这一周经历了什么,但这才刚刚开始”的表情,
第一个星期,过去了。
他停了一下
李卫国:
“你们被操练得脱了一层皮。我知道。但这一层皮,是你们自己愿意脱的。没有人拿枪指着你们让你们来这里。你们是自己来的。是拿着那封信来的。”
他的目光在吴小军的脸上停了一下,只是一下。
李卫国:
“下周会更苦。下个月会更苦。明年会更苦。你们可以选择退出。现在退,没有人会笑话你们。但……”
他又停了一下。
李卫国:
“但你们不会退。我知道你们不会退。周一下午,明天下午测试成绩。”
他转身走了。军靴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咔、咔、咔”,一步一步的,不紧不慢,像心跳。
九个人站在走廊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
君莫笑靠在墙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像一头刚从水里爬上岸的牛。他的声音有些发虚,但带着一种笨拙的、真诚的、像小孩子一样的骄傲:
“一个星期了。我还站着。”
唐言靠在墙上,双手插在口袋里,歪着头,嘴角翘着:
“你不但站着,你还跑了五公里、做了俯卧撑、翻了障碍、背了条令。你甚至还擦了鞋。”
君莫笑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我擦了。虽然擦得不好。”
李力伸出手,在君莫笑的肩膀上拍了一下。很重,“啪”的一声:
“擦得不好就继续擦。擦到好为止。”
吴小军没有说话。他站在走廊的尽头,靠着墙,手里攥着那把旧军号,是缺了一口的那把。他把军号从背囊里拿出来了,擦过了,枪油的味道还在,刺鼻的,辛辣的,带着金属和化学制剂的气息。
他把军号举到耳边,听了一下。没有声音。铜是沉默的。但他在听的不是铜的声音。他在听的是八十年前的那声号响。那声号响在他的记忆里——不是他的记忆,是他从父亲的只言片语里、从村里老人的讲述里、从赵连长的笔记本里拼凑出来的记忆。那声号响在他的血液里,在他的骨髓里,在那把缺了一口的旧军号的每一寸铜锈里。
他把军号放下来,贴在胸口。凉丝丝的,沉甸甸的。
他看着走廊尽头的窗户。窗外的月光从玻璃上透进来,白白的,凉凉的,像一层薄霜。月光照在走廊里,照在九个人的脸上,照在他们疲惫的、年轻的、正在被什么东西慢慢改变的、还带着青涩和倔强的脸上。
他想起李卫国刚才说的话:“你们不会退。我知道你们不会退。”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我不会退。”
营房走廊里的灯灭了。宿舍门缝底下透出一线绿光,楼梯口那盏绿色的应急灯还亮着。绿光很淡,很细,像一根发光的丝线,从门缝底下穿过来,在地板上画出一条细细的线。那条线一直延伸到床头柜上,延伸到那把军号上,延伸到那根褪了色的红布条上。红布条的穗子在黑暗中微微摆动,不是风在吹,是整栋楼在呼吸。是九个人的呼吸在同一个频率上震动,震动着空气,震动着月光,震动着这把沉睡了八十年的铜器。
铜在黑暗中发光。那种光是暗沉的、温暖的、像老酒一样的光。那是时间的光,是记忆的光,是一个家族、一个民族、一个国家的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