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
十八年的晨光 送你飞向远方
李庆明(江苏连云港)
二零二六年三月的最后一天,碧空如洗,风是软的,云是淡的,连阳光都像被滤过似的,温温柔柔铺洒在小区的彩砖路上。我跟在小外孙身后,送他去高铁站——他要从那里转道上海,再飞往异国求学。
他拖着鹅黄色的行李箱走在前面,拉杆被握得笔直,背影挺得像株正在拔节的白杨树,脚步里藏着少年人独有的、奔赴远方的雀跃。这时行李箱的滚轮声,不断敲开了我记忆的门。
十八年前,他刚一岁,穿着绣上带花的开裆裤,在客厅的地板上蹭来蹭去,胖嘟嘟的小脚丫总踩不稳木质门槛。我蹲在他身旁,两只手轻轻圈着他的腰,像护着件珍宝。他每晃悠着挪两步,就会仰起小脸看我,黑葡萄似的眼睛,像盛着清晨草叶上滚圆的露水,连睫毛上都沾着细碎的光。可如今,他的肩膀比我还宽,个头早超过了我半头,背影里全是我从未见过的笃定——他再也不需要我用手牵着,走得又快又稳,
十八年,怎么就快得像眨眼?这时,一阵春风吹着盛开的桃花香味飘过来,混着他刚换的衣服上淡淡的柠檬洗衣液香,忽然就和十八年前他襁褓里的奶香味缠在了一起,像根细针,轻轻扎了下我的鼻尖,酸意瞬间漫上来。
我想起他三岁那年的秋天,梧桐叶落满路面。我骑着那辆掉漆的自行车送他去幼儿园,他坐在车梁上,小手死死攥着车把,指节泛着青白,眼泪吧嗒吧嗒砸在我手背上,凉丝丝的。我一边摸他的头一边说“外公在外面等你”,他却猛地把脸埋进我胳膊肘里,抽抽搭搭地喊“外公别走”。那时候我以为,幼儿园那堵刷着花漆的围墙,就是世界上最远的距离。可我怎么也没想到,如今隔着我们的,会是茫茫无际的大洋。
后来他上小学,我每天雷打不动地接送他。记得他第一次考双百分,刚出校门就举着试卷朝我冲过来,跑得太急,左脚的鞋子“啪嗒”掉在了路边,他也顾不上捡,试卷被挥得哗哗响,脸上的汗珠子顺着下巴往下掉,远远地就喊:“外公外公!双百分!”我笑着摸他汗湿的头发,转身就去路旁街口的小卖部,给他买了支草莓奶油冰淇淋。他舔得满脸都是,连耳朵、鼻尖上都沾着粉白的奶油,还故意把脸往我体恤衫上蹭,甜腻的香味沾了我一身。如今再路过那街口,小卖部早换成了水果店,玻璃柜里摆着鲜红的草莓,颗颗饱满,可我总想起那天,他举着冰淇淋笑的样子,比草莓还甜。那时候盼着他考高分,盼着他有出息,可这份“出息”终是让他攒够了底气,让他长出了翅膀,要飞得那么远。
记得一次他跟同学打架,脸上挂了彩,嘴角破了皮,回家时梗着脖子,像只气鼓鼓的小鹌鹑,硬邦邦地说“是他先欺负人”。我没责备他,只是找出碘酒,蹲下来给他擦伤口。他疼得龇牙咧嘴,却攥着拳头不肯躲,眉头皱成了一团。我一边对着他的伤口吹气,一边说:“外公知道你是好孩子,想保护自己,也想保护别人。但动手前要想想,要是你伤着别人,或是被别人伤了,外公该多心疼?好好相处,比打赢架更好。”他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慢慢低下头,小声说“外公我知道了”。现在想想,那时候教他做人的道理,该能让他在陌生的国度,也能帮他游刃有余处理好人与人之间关系吧。
这些画面像老电影似的,在我脑子里转啊转,转得我眼睛发花,我抬手一抹,才发现自己满脸都是泪水。
临走的前几天,他仔细的收拾行李,我也默默的帮他检查,把常用的感冒药、肠胃药塞进他包箱,又把厚毛衣叠在最上面——听说那边天冷。嘴里的叮咛没停过:“到那边注意多穿一点、吃饭别总将就,记得多吃热的”“出门带好钥匙,别丢三落四、保存好各种证件……”他站在我身后笑我啰嗦,却又反过来叮嘱:“外公,以后我不在家,你别跟外婆拌嘴,每天记得去小区院外遛弯,想我了就视频。”我点点头,转身去厨房叫外婆给他煮些茶叶蛋——那是他小时候的最爱,说外婆煮的茶蛋,蛋黄里都浸着茶香。想到这里,我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感情,眼泪“吧嗒吧嗒”掉进锅里,“咕嘟”一声就被开水吞没了,那眼泪里藏着在外“受了委屈可怎么办”的担心,藏着“下次见面要等多久”的怅然,还有好多好多没说出口的话。
临走的这天早上,我们把他送到小区的大门外路边,他忽然回头看了我们一眼,再次打了声招呼。然后他挥挥手,笑着说:“外公外婆,你们回去吧,我到了就给你们发消息。”我也挥挥手,这时,我就像二十多年前送大女儿当兵、送小女儿上大学时,喉咙里像堵了团棉花,想说“照顾好自己”,话到嘴边却变成了“记得每天吃热饭”。他笑了笑,露出洁白的牙,跟小时候一模一样,然后转身钻进了汽车。车影在马路上的车海里慢慢变小,变小,直到消失在拐角处。我和外婆站在原地,目送很久很久,只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像被掏走了一块。忽然又想起他刚出生的时候,小小的一团,躺在外婆怀里,皮肤皱巴巴的,呼吸轻轻的,像只小猫似的,我连抱都不敢抱,生怕碰坏了他。十八年啊,我们抱着他、哄着他睡觉,牵着他学走路,看着他从爬到走,从跑到跳,一点点长到比我还高。如今他飞走了,去看我没见过的雪山,去走我从没走过的那路,去说我听不懂的语言,去做我想都没想过的事情。
送完他后我回到家里,风从窗户吹进来,带着三月的暖意,可我总觉得阳光突然没了温度。我攥紧了外婆的手,她的手也是凉的,和我一样,心里装着满满的牵挂,不舍之心就像被风扬起的线,一头系在我们这儿,一头早跟着那孩子,飘洋过海,去了很远很远的地方,我伏在阳台的栏杆上,深深吸了几口气,摸了摸口袋,里面装着他幼儿园时的照片——穿着白背心,背着小书包站在幼儿园门口,笑得一脸灿烂,露出白白的牙齿。我把照片贴在胸口,好像还能感觉到他小时候的体温,软软的,暖暖的,像春天的太阳。
孩子,外公舍不得你走,可外公更盼着你飞得更高,飞得更远。只是往后的日子,厨房里的茶叶蛋要少煮几个了,小区的小道上,也不会每天有你晃悠的身影了。但外公会守着家里的灯,守着手机里的视频通话,等你说“外公,我一切都好”。等你下次回来,外公还去接你,就像你小时候那样,去接你,等你讲异国的星星,等你带着满身的故事,再笑着扑进外公的怀里。
2026年3月31日上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