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成了林冲的男人
一次婚宴上一老哥的话,像一颗石子投进了我心里,至今还在泛着涟漪。
他说,大多数人都活成了林冲!!
我回来想了很久。林冲是什么样的人?八十万禁军教头,武艺高强,相貌堂堂,有娇妻美眷,有体面前程。搁在今天,大概就是那种“别人家的孩子”——名校毕业,体制内好单位,房子车子老婆孩子,一样不落。朋友圈里晒个全家福,底下全是点赞。
然后呢?
然后高衙内出现了。
生活就是这么操蛋。你并没有做错什么,你甚至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灾难就来了。你小心翼翼,你克己复礼,你以为只要自己行得正坐得端,厄运就不会找上门。可厄运从来不按规矩出牌。它看上了你的妻子,它觊觎你的位置,它嫉妒你的安稳,于是它来了。
林冲的反应是什么?忍。
刺配沧州的路上,被两个差人百般折磨,用开水烫脚,穿新草鞋磨得血肉模糊,他忍了。野猪林里差点被一棍子打死,被鲁智深救下,他还想着“不要杀人,我还要回来”。柴进庄上被洪教头羞辱,他忍了。风雪山神庙,听见了所有的阴谋,他终于忍不了了——那一刻他提枪杀人,血溅当场,那是林冲一生中最痛快的一夜。
可也仅此一夜。
上了梁山之后,他又开始忍。王伦刁难,他忍。晁盖来了,火并王伦的是他,可坐第一把交椅的不是他。宋江来了,他排在关胜之后,他也没说什么。招安,他跟着去了。打方腊,他跟着打了。打完仗,他“风瘫”了,留在六和寺,半年后死了。
一个武艺盖世的人,最后是病死的。
这就是林冲。不是不能反抗,是总在“该不该反抗”的犹豫中错失了时机。不是没有血性,是血性总被“万一呢”压了下去。他不是英雄,他是你我。
我想起我父亲。一个普通的中年男人,在单位里谨小慎微了一辈子,被领导骂了不敢吭声,被同事抢了功劳不敢争辩。小时候我不懂,觉得他窝囊。长大了我才知道,他不是没有脾气,是不敢有脾气——他身后有老婆孩子,有房贷车贷,有老人的医药费。他忍了,是因为他输不起。
我也想起我自己。三十多岁,上有老下有小,工作上被甲方刁难,被领导PUA,心里一万个不服,嘴上说着“好的好的”。夜里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想着明天就辞职,早上闹钟一响,还是乖乖爬起来上班。
我们何尝不是林冲?我们都有自己的“高衙内”——可能是强势的领导,可能是难缠的客户,可能是高昂的房价,可能是日渐年迈的父母,可能是永远还不完的贷款。我们都有过“风雪山神庙”的冲动时刻,想掀了桌子骂一句“去你妈的”,可最后还是把那口气咽了回去,对自己说“算了”。
算了。这两个字,大概是成年人字典里出现频率最高的词。
老哥说人生是突围,从生到死,不断地突围。
林冲突围过吗?突围过。风雪山神庙那一次,他杀出去了。可杀出去之后呢?他又给自己建了一座新的牢笼,叫“梁山”,叫“忠义”,叫“招安”。他始终没有真正地做自己。他始终在扮演某个角色——教头、囚徒、头领、将军。他始终在顾虑别人的眼光——朝廷的、权贵的、大哥的、兄弟们的。
武松不管这些,他杀人就要杀透。鲁智深不管这些,他三拳打死镇关西,说走就走。他们活的是自己,林冲活的是“别人眼中的自己”。
所以林冲活得累,活得苦,活得憋屈。
可话说回来,这世上有几个武松?有几个鲁智深?你我不过是林冲,在各自的苟苟营里,小心翼翼地活着。偶尔借着酒劲发两句牢骚,第二天醒来继续扮演那个好员工、好丈夫、好父亲。
这算悲剧吗?也许不算。这只是一个普通人的人生。我们不敢放肆,是因为我们身上拴着责任。林冲的悲剧不在于他忍了,而在于他忍了一辈子,却没有忍出一个结果。他想要的——安稳、体面、尊严——一样都没得到。
而我们呢?我们忍,至少换来了孩子的笑脸,换来了父母安心,换来了这个家没有散。这么一想,林冲又不如我们。他忍到最后,什么都没有了。我们忍,至少守住了什么。
婚宴散场的时候,我看见那位老哥搀着老伴慢慢往外走。他喝了不少,脚步有些踉跄,嘴里还在念叨着什么。风有点凉,他老伴帮他把外套扣子系上,他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种说不清的释然。
也许,承认自己活成了林冲,本身就是一种突围。承认自己的软弱,承认自己的妥协,承认自己不是什么英雄好汉,只是一个普普通通、努力活着的人——这反而让人踏实了。
毕竟,能忍着一肚子委屈,还要把日子过下去,这本身就需要很大的勇气。
这不是林冲的勇气,这是千千万万个中国男人的勇气。

举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