盼(小说)
文/黄清宝
年底的办公室,灯光总亮到深夜。我被报表、会议缠得脚不沾地,连给家里打个完整电话的功夫都挤不出来。
那天傍晚,父亲的电话打了进来,语气慢悠悠的,却絮叨得比往常久。
“你都俩礼拜没来了……”他顿了顿,声音放轻,“你妈非说你病了。上回见你老打喷嚏,她就记到现在。我跟她解释,听声音好好的,没感冒,她愣是不理我,坐那儿生闷气。”
父亲苦笑了一下,语气里带着点无奈的打趣:“她倒好,好像你真生场病,才是你不来的正经理由。儿子生病,倒成了件值得庆幸的事了。”
电话那头,传来母亲轻轻一声嗔怪,大概是剜了父亲一眼。我几乎能想象出那个画面——母亲最瞧不上父亲这种嘿嘿的傻笑,说他傻气、老实,一辈子就会用这副模样应付日子。
我心里一酸。父亲嘴上说得轻描淡写,那沉甸甸的牵挂,我怎会听不出来。
第二天一早,我推掉所有事,直奔颐天养老院。
推开房门,母亲猛地站起身,手忙脚乱地拿起桌上的牛奶:“凉了,我去给你热一热。”说着又快步去关窗,风正从缝隙里钻进来。
“一大早就守在窗边,也不知道关窗。”父亲在一旁轻声说。
“看风景不行啊?”母亲嘴硬,“你看,天这么冷,花还没全谢呢。”
我望向窗外。冬日的草木只剩一点残绿,寒风里瑟缩着,说不上有什么风景,不过是老人望眼欲穿的等待。
母亲端来热好的牛奶,坐回我身边。往常她一见面就要念叨“瘦了”“别太累”,今天却反常地安静,只慢慢问起几个老邻居,又断断续续说出几个亲戚的名字,叮嘱我春节一定代她去看看。
父亲趁母亲不注意,悄悄跟我转述她藏在心里的埋怨。可他的嘴像一张砂纸,早把母亲话里的尖刺、棱角全磨平了,只剩下软乎乎的惦记。说着说着,母亲的眼睛忽然红了,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半天没掉下来。
我慌忙找话安慰,可那些话一出口,就轻飘飘的,苍白又无力。父亲看懂了我的窘迫,朝我递来一个眼神,像老友般默契一笑。
母亲从前,从不是这样爱哭的人。
退休后,她总拿更年期当由头,在家里“横行霸道”。一张嘴利得像斧子、像锥子,句句扎心。有一回,她气冲冲地对父亲说:“我当年真是被一袋炒麦粉蒙了心!”
他们年轻时在崇明农场,一个连队。母亲发高烧,父亲开着手扶拖拉机送她去场部医院,回来把从上海带来的、掺了黑芝麻的炒麦粉全给了她。就靠着这一袋单薄又温暖的炒麦粉,两人磕磕绊绊,走进了婚姻。 父亲爱书法,爱画画,在母亲眼里,那都是“没用的烂泥淖”。可他偏在母亲刀子一样的絮叨里,一笔一笔落在宣纸、画布上,偷着自己的乐子。
一次路过圆明讲堂,母亲指着墙上的字随口说:“小学生写的,怎么挂墙上了?”
父亲立刻瞪大眼睛,语气郑重得不得了:“这是弘一法师的字,这叫返璞归真!”
父亲这辈子,只对母亲发过一次大火。
那天母亲收拾书桌,不小心在父亲刚画好的画上溅了一滴墨。她怕父亲生气,使劲用水去擦,结果墨滴晕成一大团黑印。父亲回来一看,气得浑身发抖,一把撕了那幅画,额头青筋突突直跳。
母亲却不当回事:“不就是一张纸、几滴墨吗?”说完,还漫不经心地打了个长长的哈欠。
可如今,一切都变了。
父亲悄悄跟我说:“不知从哪天起,你妈那嘴,钝了。眼神也常常木木的。”
我早察觉了。最近几次见面,母亲温顺得让我心慌。从前那个锋芒毕露、事事要强的她,忽然像卸了所有力气,对我百依百顺,乖得让人不习惯。
我要走时,母亲坚持要送我,被我劝住了。
走出养老院很远,我忍不住回头。
二楼那扇窗户口,母亲正伸长脖子,远远望着我离开的方向。
她还在看所谓的“风景”吗?
窗外那些快要枯萎的小花,其实一点看头都没有。
她真正在盼的、在等的,从来都不是风景。
是我。
2026/4/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