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忆滕爸梅妈
◎龙聪华
THANKSGIVING DAY

岁月不居,时节如流,倏忽已是2026年。回望43载杏坛耕耘路,万般心绪翻涌,欣喜与怅然交织,沉静与遐思相伴。而心底最挥之不去的,是滕爸梅妈二老的音容笑貌,是他们刻入岁月的嘉言善行。那些温暖的点滴,萦怀于心,萦绕于梦,萦回于眸,伴我走过数十载教育生涯,为我指引方向,予我无尽力量。
1983年,我大学毕业,刚满20岁。八月下旬接县教育局之命,赴路口高中报到集训。自此,我的青春与教育事业,便在崇阳这片土地上悄然启程。初入校园,心怀忐忑融入教师队伍,彼时学校规模甚小,教职工不足二十人,多是崇阳本地的前辈长者,外地教师仅有三位,滕爸与梅妈便是其中之二。
滕爸-滕书翰也,汉阳人氏,彼时46-7的年纪,中等身形,微胖面庞,风霜刻痕间,总漾着一抹温和可亲的笑意,主教政治。
梅妈-梅彩群也,黄陂人氏,与滕爸年岁相仿,眉目端庄,慈蔼温婉,一身书卷气里藏着女性独有的柔暖,主教英语。

溯及上世纪五十年代末,那是一个激情燃烧的岁月,二老志同道合,怀揣报国之志,秉持教育初心,毅然远离故土,扎根鄂南山区,以一腔热忱,在这片土地上播撒知识的种子,一守便是数十载。
那时,我是校中唯一的单身青年教师,自然被众人格外关照,而或许是“父同岁,儿同年”的奇妙缘分,我更得滕爸梅妈二老的偏爱,与他们总有聊不完的话题。
一日,滕爸忽问我:“小龙,你与我家梅赞,是同学吧?”我回答说:“这个名字很耳熟。”此前同窗好友间,总有人提及这位醉心文字的文学迷,我便追问其近况,滕爸说道:“日日闭门苦读,与书为伴。”如今想来,那埋首书卷的时光,或许正是他日后执笔成篇、成为作家的序章。
我与梅赞的交往,便始于那个秋光温润的时节。在那个纯粹赤诚的年代,两个年轻人大敞心扉,谈文学天地,谈人生理想,谈岁月期许,每每相谈,总觉意犹未尽。闲暇之时,我们便聚于乒乓球台前,挥拍对弈一两时辰;兴致浓时,又转战篮球场,酣战数个回合,直至大汗淋漓,方觉畅快。
往来日密,我与滕爸梅妈的相处也愈发亲近。梅赞在家时,我已是家中常客,饭桌上,梅妈总把好菜往我碗中夹,笑着道:“不嫌弃便在这吃,反正不会收你什么伙食费。”后来梅赞远赴温泉,我也放下了初入社会的矜持,常常主动登门“蹭饭”,梅妈做的饭菜,入口皆是家的温暖,食之如在父母身旁,无半分勉强,无一丝隔阂,唯有满心的踏实与惬意。我们朝夕相伴,相处融洽,早已亲如一家。
校中同事看在眼里,总爱打趣:“滕老师家这是添了个儿子哟!”滕爸便笑眯眯应着:“多了一个儿子好哇!”听闻此言,我心中十分温暖。有人又顺势笑道:“那便收了做干儿子,我们也好喝杯喜酒!”彼时我涉世未深,对乡土风俗知之甚少,一时竟不知如何回应,面露窘色。滕爸见状,温言解围:“孩子是大学生,初出茅庐,莫要为难他了。”就这般,少了一场认亲的仪式,而我心底那句“爸妈”,却悄悄沉淀,一藏便是四十三年。如今想来,滕爸彼时的周全,皆是源于那份细腻的同理心,他是怕我添了身份的负累,这份体谅,思之令人动容,更添唏嘘。
在路口高中奋斗的生活,是一段幸运的时光。与滕爸梅妈比邻而居,生活上有二老悉心照拂,事事有依;工作上更是近水楼台,得蒙言传身教。我担任滕爸所带班级的语文教师,伴其左右,耳濡目染,尽得教书育人的真谛。滕爸是最勤勉的耕耘者,校园的第一缕晨光破晓时,他的身影已穿梭于校园各处,察学情,巡校园;深夜的熄灯铃响过,校园归于寂静,方能听见他归家的轻缓脚步。夙兴夜寐,不知疲倦,是他留给全校师生最深的印象。他亦是技艺精湛的教书人,深耕课堂数十载,于三尺讲台之上,精耕细作却又驾轻就熟,讲授内容有的放矢更兼深入浅出,枯燥的政治知识,经他之口,便变得生动易懂,引人入胜。他更似播撒希望的使者,是学生亦师亦友的引路人,对贫困生、学困生、心困生,更是倾注了全部的心血。或解囊相助,纾其生活之困;或单独辅导,补其学业之缺;或温言疏导,解其心中之结。他总能找到那把打开心结、化解难题的无形钥匙,用爱与温暖,照亮无数农村孩子的求学路,让无数学子感念师恩,铭记一生。他常说:“农村孩子上学不易,帮一个孩子走出困境,便是帮一个家庭看到希望。”这朴素的话语,便是他一生教书育人的初心。
我何其有幸,虽与滕爸是并肩执教的同事,却早已以他为师,循着他的模样,学着做一名合格的教育者。他十分重视我的业务成长,对我满怀期许,常勉励我:“你是刚走出校园的大学生,课堂该有青春的清新之气,有蓬勃的活力与生机。”直至他跨科听了我的公开课,悬着的心才真正放下。那一次,我讲授朱自清先生的《荷塘月色》,意气风发,全情投入,而最触动人心的,是我的课文范读——全篇文字一字不落地背记于心,诵读时声情并茂,将文中的意境与情愫娓娓道来。时至今日,那批如今已年近花甲的学生,仍亲切地唤我一声“荷塘”老师。自那以后,我与滕爸的交流愈发频繁,亦愈发深入。走廊上的偶遇,操场边的闲谈,火炉旁的促膝,皆是我们探讨教学、交流心得的时刻。他从无空洞的说教,唯有结合教学实际的循循善诱,言近旨远,句句恳切。那些谆谆教诲,至今犹在耳畔,伴我在教学之路上不断探索,教学相长,受益匪浅。四十三载教学生涯,滕爸的言传身教,便是我前行路上最坚实的基石。
人生的幸运,总难免伴着些许遗憾。一九八五年,彼时人才紧缺,滕爸梅妈二老凭借出色的教学实绩、出众的专业才能,以及在崇阳教育界日渐隆盛的声誉,收到了新单位的橄榄枝。滕爸先被调至崇阳县教师进修学校任副校长,旋即又调任咸宁地委党校,梅妈亦相伴同往。消息传来,路口高中的师生们满心不舍,却也只能执手送别,将最真挚的祝福藏于心底。而我,心中的失落难以言表,脱口而出的,是最直白的心声:“您们都走了,竟把我一个人丢下了。”
时光匆匆,转眼至1986年。一日,滕爸的书信翩然而至,字里行间皆是牵挂:“你的情况我清楚,一来你家庭情况特殊,二来你年少有才,当有更大的平台施展。你的事,我已致信崇阳县教育局申述,想来定有好结果。”寥寥数语,却藏着沉甸甸的惦念。同年八月,喜讯传来,我被调至崇阳二中。这份拳拳之心,这份托举之意,这份殷殷之情,如暖阳照心,让我感念至今。受二老的熏陶与指引,我在教育之路上始终脚踏实地,不敢有丝毫懈怠,守着教书育人的初心,我顺利在崇阳一中副校长岗位上退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