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节选
王侠
《北京旧梦》被博趣人生节选并朗读出来,很精彩,实则此文我是最先提供给他们。但他们登出的有点晚,我以为他们不想登,就又发给了其他平台。陕西西安新城区作协主席田冲先生,捷足先登了。所以,等博趣人生想登的时候,只能节选。
于是,我想到,人生也可以在某个阶段进行节选。
选择最出色最有趣最有魅力最动人心弦的那一段供人评析与欣赏!
年轻时总怕遗漏,恨不得把每一寸光阴都装订成册,生怕哪一页空白会泄露了虚度。后来才懂,全集往往沉闷,节选才是艺术。而且人们总喜欢看最精彩的那一段,我自己甚至是常常翻书,找最精彩的那几页,看过之后,把书束之高阁,或抛于角落。
你再看博物馆里的青铜器,从三千年的土层中整体起出,锈迹斑斑,缺耳断足。但玻璃展柜里供人驻足的,永远是那道最温润的绿锈,那圈最神秘的云纹。其余的部分,考古报告里一笔带过,或干脆不提。
人生亦当如此策展。
不必把童年的糗事、青年的莽撞、中年的困顿一一陈列。选那年在胡同口接住的槐花,选雨夜台灯下突然读懂的一句诗,选某个清晨镜子里的眼神——亮了一下,又暗下去,但那一亮,也许便是永恒。
田冲先生抢先登出全文时,我曾有过一丝怅然。仿佛一件衣裳,被人穿走了整套,留给下一位的,只剩一枚纽扣、半幅袖口。
但博趣人生的编辑说:"节选自有节选的呼吸。"
他们挑的是旧梦将醒未醒的段落——晨光爬上灰瓦,鸽哨由远及近,而"我"仍躺在床上,在清醒与沉睡的缝隙里,与一座城私会。这一段没有开头,不知那夜是否失眠;也没有结尾,不写此后是否离乡。悬停在那里,像一枚未落地的叶,反而让人悬心。
我才释然。全文是交代,节选是诱惑。 交代负责完整,诱惑负责抵达。
人生若只求完整,便成了说明书;懂得节选,也许才是诗。
两千字或者更多的字,大约五分钟、二十分钟的朗读,或一个人泡一杯茶的时间。
这长度里,要藏得下起承转合的气韵,却不必负担前因后果的繁琐。像老戏台上的折子戏,不看《牡丹亭》全本,单听《游园惊梦》一折,杜丽娘的水袖一甩,甩出的既是春心,也是整个明朝的园林。
我的两千字,该节选哪一段最有意思?
或许是十岁那年的秋天。刚学会骑自行车,掏档从西直门骑到颐和园,书包里装着一本《野草》和两只苹果。长安街的银杏正在黄,风一吹,整条路都在下金币。我骑得很慢,故意骑在落叶上,听那种酥脆的响动——那是贫穷年代里,我能制造的最奢侈的声音。
又或许是四十岁某个普通的周三。深夜改稿,突然停电,我用手电照明。屏幕的光惨白,把影子投在墙上,巨大而摇晃,像另一个我在替我书写。那一刻突然不孤独了,仿佛文字自己找到了笔,我只是被借用的那支。
这些段落,独立成篇时,都删掉了前因——没写二十岁之前的窘迫,没写四十岁之前的挣扎。但正是这些省略,让光透了进来。
有人担心节选会造成误读。截头去尾,岂不失真?
但我想,哪有一种呈现不是节选?记忆本身就是节选,大脑每晚都在删除,只把闪光的碎片存入海马体。所谓"完整的经历",不过是事后编撰的连贯叙事,是因果的幻觉。
更何况,被误读也是作品的一部分。博尔赫斯说,经典是"世世代代的人以不同的理由阅读的书"。你的旧梦被西安的田冲读出关中口音,被博趣人生读出播音腔,被某个深夜的听众听出她自己的北京——这些误读,都是你的梦在借别人的眼睛重生。
人生亦然。你在不同人嘴里,是不同的版本。母亲的节选里,你是乖巧或叛逆的片段;旧友的节选里,你是某次醉酒的狂言;陌生人的节选里,可能只是地铁上低头看手机的一个侧影,在一些曾经交往过的人之间,你在他们眼里永远都是一只虫,而不能是一只凤,一条龙,他们的意识里,你不应该也不可能脱颖而出,不能够高高在上,尤其是在他们之上。
你无法控制被如何节选,但可以选择如何被记住,因为你越来越出名,写的东西真的是越来越多,越来越好。
所以,我打算主动做一次人生的节选。
不是简历式的罗列,把自己最动人的那一千九百九十九个字,找出一两段誊抄在干净的纸上,当做惊世的手稿。这基于我已经二十年不用纸和笔了,只要写,我就直接在手机上划拉。
这也许会给未来的某个读者——或许是某个午后偶然翻开这一页的人用想象填上一笔。那一笔可以是任何:未完成的遗憾,或尚未发生的重逢。
节选至此,余韵悠长。
而我知道,那些被删掉的部分并未消失。它们沉入纸背,成为透过的微光,成为朗读时的气息,成为更多听众突然哽咽的理由——因为太动人。
此刻,窗外是西安的四月。柳絮开始飞了,像无数旧梦在找新的着陆点。
每个人都可以有关于节选的思考,也应该把最美好的进行节选,如灯火阑珊,如百花绽放,如林木森森,如流水潺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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