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命树》:湟源籍野牦牛队伙夫陈永寿
——从盗猎者到守护者的角色蜕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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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正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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纳隆山风,吹向无人区。
湟源县波航乡纳隆村的山,是沉在河湟谷地褶皱里的青黛。风从日月山卷来,裹着青稞的甜香与湟水的湿气,漫过村头的老杨树,拂过家家户户的土坯院墙,也吹过陈永寿年少时的脸庞。1995年的纳隆,还浸在靠天吃饭的清贫里,28岁的陈永寿,是土生土长的纳隆汉子,皮肤被高原日头晒成古铜色,手掌布满粗粝的老茧,眼里藏着庄稼人对生计的焦灼。
那时的纳隆,穷是刻在日子里的印记。地里的青稞收不了多少,养的牛羊换不来几个钱,上有老下有小的担子,压得这个朴实的汉子喘不过气。听人说可可西里有“活路”——猎沙狐、打藏羚羊,皮子能换钱,穷途末路的陈永寿,咬咬牙跟着同乡进了那片被称为“生命禁区”的无人区。
他不懂什么生态保护,只知道30张沙狐皮,能换一家人几个月的口粮。可命运的转折,总在猝不及防时降临。他的猎获物,很快被一支队伍截住——那是扎巴多杰带领的野牦牛队,可可西里最早的反盗猎武装。
被抓的那一刻,陈永寿满心都是恐惧。他见过盗猎者被抓后的下场,以为等待自己的是打骂与严惩。可抬头时,却撞上一双温和的眼睛。队长扎巴多杰没有呵斥,只轻轻问了一句:“肚子饿不饿?”
那是在可可西里八工区的帐篷外,土坑垒成的简易灶上,架着一口发黑的铁锅。陈永寿被安排做饭,只有冻得硬邦邦的洋芋、一把干葱,还有半袋面粉。他揉面、揪片,在寒风里烧火,煮出一锅朴素的面片。热气腾腾的面片端上来,扎巴多杰和队员们吃得香甜,连连夸他手艺好。
就是这一碗面片,一句暖心的问候,还有扎巴多杰随后的一番话,彻底改写了陈永寿的人生。“不能打沙狐,有沙狐老鼠才不会泛滥,水源才干净;有水才有草,有青山绿水,才有真正的好日子。”这些话,像一束光,照进陈永寿混沌的心里。他看着眼前这群皮肤黝黑、衣衫破旧,却眼神坚定的汉子,看着他们为了保护陌生的生灵,在绝境里拼命,忽然为自己曾经的行为羞愧。
他主动提出,要留在队里。“我会做饭,能给大伙管后勤,巡山我也能去!”就这样,这个从纳隆村来的庄稼汉,成了野牦牛队的伙夫,成了这支“藏羚羊保护神”队伍里,最不起眼却不可或缺的一员。
离开纳隆的那天,陈永寿站在村头的山梁上,望了一眼熟悉的村庄。纳隆的风,带着故土的醉意,吹进他的衣襟。他不知道未来的路有多难,只知道自己要去守护一片土地,守护那些和纳隆的草木一样,鲜活的生命。从此,纳隆的醉,不再只是故土的酒香与乡情,更成了他刻在骨血里的牵挂,成了他在可可西里风雪里,最温暖的念想。
高原灶火,暖透生死路
野牦牛队的日子,是常人无法想象的苦。海拔五千多米的可可西里,空气稀薄,含氧量只有平原的一半;冬季气温低至零下四十度,寒风像刀子一样割人;没有固定经费,没有充足装备,队员们常常自筹资金买物资,每月工资从最初的200元,到后来也不过600元。
作为伙夫,陈永寿的担子,比谁都重。巡山的队伍,每次进山少则七八天,多则半个月,遇上大雪封山,甚至要熬二十多天。七八天的口粮,要省着吃半个月,每一粒粮食、每一滴水,都金贵无比。
他的“厨房”,永远是最简陋的。帐篷外挖个土坑,盖上塑料布就是挡风的棚;土块垒起的灶,风一吹就漏烟;一口铁锅、一个喷灯,就是全部炊具。巡山时,卡车在坑洼的荒原上颠簸,锅碗瓢盆撞得叮当响,食材冻得硬如石头。他要在零下几十度的寒风里生火,喷灯常常打不上气,手指冻得僵硬,搓一搓、哈口热气,继续摆弄;柴火烧不旺,就捡干牛粪、枯草根,烟熏得眼泪直流,也不肯停下。
队员们巡山归来,往往是一身疲惫、满脸风霜,有的带着伤,有的冻得浑身发抖。陈永寿最盼着的,就是他们平安回来,然后用最快的速度,煮一锅热饭、烧一壶热水。没有新鲜蔬菜,就煮风干肉、熬糌粑汤;没有大米,就做面片、烤面饼;水不够了,就化雪水,过滤干净再用。
他记得每一个队员的口味:扎巴多杰爱吃辣,他就偷偷藏点干辣椒;年轻队员胃口大,他就多揉些面,尽量让每个人吃饱;有队员冻伤了,他就煮姜汤,加些红糖暖身子。在他心里,队员们都是兄弟,都是为了守护可可西里拼命的人,他不能让他们饿着、冻着,他的灶火,就是队伍的底气,是荒原里最暖的光。
可后勤之外,他从不是旁观者。野牦牛队的每一次巡山,都是与盗猎分子的生死较量,陈永寿跟着队伍,参加了至少12次深入无人区的行动。他背着锅碗、扛着米面,和队员们一起翻雪山、过沼泽、穿戈壁;车子陷进冰坑,他和大家一起用手挖、用肩扛;遇上盗猎分子,他拿起棍棒、握紧藏刀,冲在前面,从不退缩。
最凶险的一次,是1998年的冬季巡山。他们在可可西里腹地遭遇盗猎团伙,对方有冲锋枪、有改装步枪,人数比他们多。枪声在空旷的荒原上响起,子弹擦着耳边飞过,陈永寿躲在岩石后,一边掩护队员,一边给大家递弹药、包扎伤口。那一次,他们缴获了828张藏羚羊皮,两支小口径步枪,可队员们也都挂了彩,有人耳朵冻烂,有人手指骨折。
更难熬的是断粮断水的绝境。有一次,大雪封山,他们被困了十几天,带的方便面只剩5包,干粮早就吃光。陈永寿把仅有的面粉和成稀糊,加些融化的雪水,煮成糊糊,每人分一小碗,自己却啃着冻硬的草根。队员们劝他吃点,他总说“我不饿,你们巡山累,得多吃”。夜里气温骤降,他把自己的大衣盖在受伤的队员身上,自己裹着薄毯,缩在灶边,靠着微弱的火光取暖。
有人问他,一个伙夫,何必这么拼命?他总是憨厚地笑:“我是野牦牛队的人,是纳隆来的汉子,不能给家乡丢脸,不能让兄弟们吃亏。”
可可西里的风,吹了一年又一年;高原的雪,落了一场又一场。陈永寿的灶火,从未熄灭过。那跳动的火苗,煮着粗茶淡饭,也暖着生死与共的情谊;那简陋的灶台,承载着纳隆汉子的朴实与担当,也见证着一个迷途者的救赎与坚守。
生命之殇,刻进赤子心
在可可西里的八年,陈永寿见过最残忍的杀戮,也见过最顽强的生命。那些画面,像刀刻一样,留在他的记忆里,让他更加坚定守护的信念。
他见过盗猎分子留下的惨状:成片的藏羚羊被枪杀,皮子被扒走,赤条条的尸体扔在荒原上,被乌鸦啄食、被风雪掩埋;刚出生的小藏羚羊,守在妈妈的尸体旁,咩咩叫着找奶吃,稚嫩的声音在空旷的原野里回荡,听得人撕心裂肺。每一次看到这样的场景,陈永寿都忍不住掉眼泪,队员们也都红了眼眶。他恨那些贪婪的盗猎者,更恨曾经为了钱,伤害过生灵的自己。
他也见过生命的奇迹:在冰天雪地里,藏羚羊群顶着风雪迁徙,老弱病残被护在中间,一步一步艰难前行;母藏羚羊为了保护幼崽,勇敢地冲向野狼;野牦牛群在暴风雪中抱团取暖,用身躯抵挡寒风。这些高原精灵,渺小却坚韧,在绝境里生生不息,像可可西里的生命树,扎根冻土,向阳而生。
扎巴多杰的牺牲,更是给了他沉重的一击。1998年11月,这位带领他走上救赎之路的队长,突然离世。消息传来,陈永寿蹲在灶台边,哭了很久。他想起扎巴多杰的温和与坚定,想起他说的“守护中华水塔,守护高原生灵”,想起他们一起吃的面片、一起巡的山、一起拼的命。队长走了,可他的话,他的信念,却深深烙在了陈永寿心里。他暗下决心,要替队长,把这条路走下去。
从那以后,他更拼命了。巡山的次数更多,走的路线更远,做饭更用心,守护更坚定。他把对队长的思念,对生命的敬畏,全都融进了日复一日的坚守里。
他常跟队员们说:“咱们守的不是无人区,是生命,是根。就像纳隆的树,根扎得深,才不怕风吹雨打;可可西里的生灵在,这高原才有灵气,咱们的家乡才有希望。”
他的话很朴实,却藏着最真挚的道理。这个从纳隆村来的伙夫,没读过多少书,却用最朴素的行动,诠释着对生命的尊重,对生态的守护。他从一个破坏者,变成了最忠诚的守护者,用八年青春,在可可西里的冻土上,写下了属于自己的救赎篇章。
野牦牛魂,归处是纳隆
2000年年底,野牦牛队完成历史使命,被撤并整合。24名队员转入自然保护区管理局,陈永寿是其中之一。可没有编制,没有稳定的经费,日子依旧艰难。2004年,实在撑不下去的他,不得不离开守护了八年的可可西里,回到阔别已久的家乡——湟源纳隆村。
离开的那天,他在可可西里的山梁上站了很久。望了一眼熟悉的荒原,望了一眼曾经战斗过的地方,望了一眼那些被他们守护下来的藏羚羊、野牦牛。八年的青春,八年的风雪,八年的生死与共,都刻在了这片土地上。他带走的,只有一身伤病、几件旧衣,还有满脑子的回忆。
回到纳隆,一切都变了,又好像都没变。村庄还是那个村庄,山还是那座山,风还是带着青稞的甜香,可他的心里,却多了一份沉甸甸的牵挂。他开起了出租车,每天穿梭在湟源的大街小巷,靠力气挣钱,过着平凡的日子。
有人为他抱不平:“你在可可西里拼命八年,保护了那么多野生动物,怎么就没个编制,没点待遇?”他总是摆摆手,笑着说:“不后悔。我守护了中华水塔,守护了高原的生命,这就够了。钱多少不重要,心里踏实就行。”
闲暇时,他总爱坐在村头的老杨树下,望着远方的山,想起可可西里的日子。想起扎巴多杰,想起一起拼过命的队员,想起灶火的温暖,想起藏羚羊的叫声,想起那些生死瞬间。纳隆的酒,他偶尔会喝一点,微醺时,故土的醉意与高原的记忆交织在一起,心里满是复杂的情绪——有怀念,有遗憾,更有骄傲。
电视剧《生命树》热播时,陈永寿一集不落地看完。看着剧中的“老韩”,看着那些熟悉的场景、熟悉的坚守,他热泪盈眶。“剧情太真实了,就是我们当年的日子。”他说,“感谢《生命树》,让更多人知道野牦牛队,知道可可西里的故事,希望更多人能加入保护生态、保护大美青海的队伍里。”
如今的陈永寿,已经58岁。岁月在他脸上刻下更深的皱纹,高原的风霜让他的头发添了更多白霜,可他的眼神,依旧清澈坚定,依旧藏着纳隆汉子的朴实与倔强。他依旧会跟村里的年轻人讲可可西里的故事,讲野牦牛队的坚守,讲生命的珍贵。
纳隆的风,依旧年年吹;生命树的根,依旧深深扎在高原冻土上。陈永寿的故事,像一杯醇厚的酒,藏着纳隆的醉,藏着高原的魂,藏着一个平凡汉子,用生命守护生命的赤子之心。
他没有惊天动地的壮举,没有轰轰烈烈的名声,只是野牦牛队里一个普通的伙夫,只是纳隆村里一个朴实的汉子。可他用八年的坚守,完成了从盗猎者到守护者的蜕变,用一生的初心,守护着心中的生命树,守护着那片让他魂牵梦绕的高原,守护着故土纳隆,永远的醉与梦。
陈永寿常说:“我是纳隆人,是野牦牛队的伙夫。纳隆的山,养了我的身;可可西里的雪,洗了我的心。这辈子,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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