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分钱的冰棍》第六章:2011,声音博物馆
2011年春天,陈默换了智能手机。
小米1,1999元,弟弟帮他抢的。屏幕比之前的诺基亚大了三倍,触控,没有键盘。他花了两个星期才习惯在玻璃上戳字,常常打错,删掉,重来。
第一个安装的App是微信。弟弟手把手教他:这是聊天,这是朋友圈,这是扫一扫。
“扫一扫?”陈默问。
“扫二维码,啥都能干,加好友,付款,关注公众号。”弟弟说着,随手扫了桌上饼干盒的条形码,手机跳出商品信息,“看,连这包饼干啥时候生产的都能扫出来。”
陈默看着那个由黑白小方块组成的图案,想起父亲工作证上那枚褪色的红星徽章。都是图案,都承载信息,但一个通向无限链接的网络,一个指向已经消逝的集体。
他试着用“扫一扫”对准窗外。屏幕里只有晃动的生活场景,没有跳出任何信息。弟弟笑了:“哥,你得扫特定的码,不是啥都能扫。”
陈默放下手机。有些东西,看来是扫不出来的。
他注册了微信,ID还是“槐树下”,头像是那张老槐树照片。通讯录空空荡荡,他按照弟弟教的,点了“添加朋友”→“QQ好友”。列表跳出来,几十个人,大多是论坛认识的,还有几个物流公司的同事。
他一个个添加。有人秒通过,发来笑脸。有人没反应,可能不用微信。沈素在列表里,头像是一张底片负像,看不清楚内容。他发送请求,几分钟后,通过了。
沈素发来第一条消息:“你也用微信了。”
陈默打字慢:“我弟教的。”
“挺好。我在北京,这边人人用这个。”
然后是一张照片:一排旧机床,锈迹斑斑,窗外是高楼。配文:“798艺术区,老工厂的新生。”
陈默不知道798,但他看懂了“老工厂的新生”。他回了一个大拇指表情。
沈素又发来一条:“我堂姐的公众号,你可以关注。她写的东西,你应该会看。”
下面是一个名片推荐:“书仪的文字洞穴”,头像是书本与萤火虫的剪影。
陈默点开,关注。公众号很新,只有三篇文章。最新一篇发布于昨天,标题:《当我们谈论故乡时,我们在扫描什么》。
他点开,慢慢读。
文章从二维码说起,谈到数字时代“故乡”的虚化——我们通过朋友圈定位分享“此刻的故乡”,通过美团外卖品尝“标准的故乡味”,通过房地产App浏览“标价的故乡风景”。真正的、带有体温和气味的故乡,正在成为需要被“扫描”才能辨认的文物。
中间有一段:
**“我父亲去世后,我整理他的遗物,发现一盒录音带,标签上写着‘厂区声音档案,1987’。我找来旧录音机播放,先是电流声,然后是一一车间的机器轰鸣,上下班的铃声,工人们交接班的谈话片段,食堂打饭的嘈杂,最后是一一蝉鸣。漫长的、无休止的蝉鸣。
我突然泪流满面。
那些声音,那些我童年夏日午睡的背景音,那些我曾觉得嘈杂想要逃离的声音,原来是我故乡的经纬线。而现在,我的故乡是一串3D建模数据,存储在某个云服务器里,等待被VR设备调用,成为‘怀旧体验套餐’的一部分。
我们扫描一切,备份一切,分享一切,然后失去一切。”**
陈默读到这一段,手指停在屏幕上。他想起父亲木盒里那些信,想起沈素展览上那些照片,想起论坛里那些短帖。它们都在做同一件事:在消失之前,紧急备份。
但备份了,就真的不会失去吗?
他往下看,文章结尾:
**“所以我开始有意识地‘反扫描’。
我不再拍下每一餐饭,而是努力记住米饭在舌尖的温度。
我不再定位每一个到过的地方,而是让脚底的尘土成为地图。
我不在朋友圈缅怀祖父,而是在清明时,去他坟前坐一下午,听风穿过松林的声音——那声音,扫码扫不出来。
也许抵抗数字洪流的方式,不是拒绝,而是在洪流中,为自己留一块不会被冲走的石头。石头上刻着什么?
刻着你最怕忘记的东西。
比如,1987年夏天,某条巷子深处,五分钱就能买到的、一整根红豆冰棍的甜。”**
文章到这里结束。阅读量367,点赞12。
陈默盯着最后那句话,看了很久。然后他点了个赞,又点了“在看”。
退回聊天界面,沈素发来新消息:“看了吗?”
“看了。”
“她写得好,但太悲观。我觉得备份是必要的,哪怕只是数字墓碑。”
陈默想了想,回:“墓碑是为了让人记得。但记得的人,也越来越少了。”
沈素发来一个叹气的表情:“所以我们要当那个记得的人。哪怕最后一个。”
对话暂停。陈默点开沈书仪公众号的历史消息,看另外两篇。一篇写城市废墟摄影,一篇写老工人诗歌收集。文字冷静,但底下有暗流。
他退出来,打开手机相机,对着书柜拍了一张。最显眼的位置,放着三样东西:《迁徙的屋檐》《像素与乡愁》,以及那本薄薄的《凭证》。
他发了第一条朋友圈,没有配文,只有这张照片。
一小时后,三个点赞。沈素,弟弟,还有一个论坛上的网友。
评论只有一条,沈素:“三位一体。”
陈默不懂“三位一体”的意思,但他觉得这个词很合适。记忆,记录,传递。也许就是这样。
2012年,世界没有末日,但陈默的生活有了转折。
物流公司终究没撑住,在电商冲击和成本压力下裁员。陈默是老员工,拿了一笔补偿金,八万块,离开了工作七年的地方。
母亲说:“也好,太累了,休息一阵。”
弟弟说:“哥,要不你开个网店?现在淘宝挺火的。”
陈默四十二岁,学新东西慢,但他不怕。他去图书馆借了电商入门书,在电脑前一点点琢磨。注册店铺,起名,装修页面,上架商品。
店铺名想了三天,最后定为:“旧时光杂货铺”。
卖什么?他想了想,从家里开始翻。父亲留下的工作证、奖章,他不卖。但有些复品:多本的《红星厂志》,几套旧工装,一些当年的票据样板。他拍照,修图,写描述。
第一件商品是“1990年代红星冰棍厂冷饮票(仿制品)”,他用扫描仪扫了原票,找打印店做了仿旧处理,一套十张,定价29.9元。
上架一周,无人问津。
他不急,继续上货。老式搪瓷杯,印着“先进生产者”的笔记本,八十年代的挂历,甚至还有那台旧相机拍下的厂区废墟照片,做成明信片。
依然没什么销量。但偶尔会有一两单,买家留言通常很简单:“怀旧。”“给我爸买的,他哭了。”“谢谢,我还以为全世界就我记得。”
2012年秋天,店铺来了一个特别订单。买家ID“素履以往”,买了一套明信片,留言:“照片拍得很好。你认识沈素吗?”
陈默心跳快了一拍。他点开买家头像,是一张黑白照片:一双磨旧的皮鞋,踩在碎石路上。没有更多信息。
他回复:“认识。您是?”
对方没在淘宝回,而是直接发来了短信——陈默的电话留在店铺首页。
“我是沈书仪。”
陈默看着那五个字,坐在电脑前,很久没动。
然后他回:“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我在沈素那儿看到《凭证》,看到你父亲的资料。然后偶然搜到你的店。世界真小。”
“你在北京?”
“是,但下个月会回一趟老家,扫墓。方便见一面吗?”
陈默打字的手指有些僵:“方便。时间地点你定。”
“那就11月3号下午两点,星河世纪广场,地下一层那家‘怀旧零食铺’门口。你知道那儿吧?”
“知道。”
“好,到时见。”
对话结束。陈默看着手机屏幕暗下去,又按亮。沈书仪。十八年没见。不,如果算上1998年深圳那次,是十四年。
他打开衣柜,拿出那件最像样的夹克,又觉得太刻意。最后还是穿了平常的毛衣和外套。
11月3号,他提前半小时到了商场。
“怀旧零食铺”还在,装修换了,更亮堂,商品更多。那款“复刻红豆冰棍”还在卖,价格涨到了四元。
他买了一根,没吃,拿在手里。包装纸上的“红星”商标,印得比当年鲜艳得多,像化了浓妆的旧人。
两点整,他看见了她。
从电梯方向走来,深灰色大衣,短发,戴一副细边眼镜。手里拿着一个纸质笔记本,边走边记着什么。走近了,陈默看见她的脸——有了细纹,眼神更沉静,但嘴角的弧度,还和当年一样。
“陈默。”她先打招呼,伸出手。
陈默握了握,她的手还是凉的。“沈书仪。”
“叫我书仪就好。”她微笑,“你……没怎么变。”
“变了,老了。”
“我们都老了。”沈书仪看了看他手里的冰棍,“你还吃这个?”
“等你,没来得及吃。”
“那找个地方坐吧。”
他们去了商场顶层的咖啡厅。沈书仪点了美式,陈默要了热水。冰棍放在桌上,开始冒水珠。
“我看了你的店,”沈书仪打开笔记本,里面夹着打印的店铺页面,“很有意思。尤其是那些照片,角度很好,不煽情,但很有力量。”
“随便拍的。”
“不是随便。”沈书仪认真地说,“构图、光线、焦点,都能看出你在想什么。比如这张——”她翻到一页,是那张厂区废墟与远处新楼的对比照,“你在说:旧世界还没完全倒下,新世界已经迫不及待地站起来了。但它们共享同一片天空。”
陈默没想过这么多,他只是觉得那样拍好看。但沈书仪一说,他觉得好像真是那样。
“你的公众号,我每篇都看。”他说。
“写得不好,自说自话。”
“好。尤其那篇讲故乡的。”
沈书仪喝了口咖啡,看向窗外。商场玻璃幕墙外,是灰蒙蒙的城市天际线。“我写那篇时,正在做音频档案数字化项目。听到父亲录的蝉鸣,真的……受不了。数字化能让声音永久保存,但听声音的那个人,他的童年,他的父亲,他的夏天,永远数字化不了。”
陈默点头。他懂。
“你父亲的事,我听沈素说了。”沈书仪转回头,“抱歉,那时候没能在你身边。”
“都过去了。”
沉默了一会儿。冰棍化得更多了,水渍在桌面上晕开一圈。
“你这次回来扫墓,是给……”陈默问。
“我爸。去年走的,肺癌。”沈书仪语气平静,“他后来离开深圳,回了老家,在中学当校工。很安静,种花,练字,没再写诗。临终前,他拉着我的手说:书仪,爸爸这辈子,最对不住的就是你妈和你。但爸爸不后悔爱过诗,不后悔在包装纸上给你写第一行字。”
陈默想起那些蜡纸,那些清秀的铅笔字迹。
“你妈妈呢?”
“在深圳,跟我住。身体还好,就是唠叨。”沈书仪笑了笑,“她常说,要是当年没去深圳,留在老厂,现在可能也跟你爸一样,早早走了。谁知道呢,命运没有如果。”
咖啡厅里放着柔和的爵士乐。周围是谈生意的、约会的情侣、写作业的学生。没人注意角落里这两个中年人,和他们桌上那根正在融化的冰棍。
“你……”陈默犹豫了一下,“结婚了吗?”
沈书仪摇头:“结过一次,离了。他受不了我总在写‘没用的东西’,总在跑‘没前途的项目’。后来他找了更年轻的,生了孩子,挺好的。我现在一个人,挺好。”
陈默“嗯”了一声。他想说“我也是一个人”,但没说出口。好像也不需要说。
“沈素在北京,跟你一起做项目?”他换了个话题。
“算是。她在做一个更大的计划:‘工人诗歌数据库’,想收集、整理、数字化共和国历史上所有工人创作的诗歌,哪怕只有一句。我在帮她做文本分析和传播。”沈书仪眼睛亮起来,“这是个笨功夫,但值得。那些诗,是机油味儿的《诗经》,是流水线上的《古诗十九首》。”
“有……我父亲那样的诗吗?”
“有。我们收集到一句,写在食堂意见簿上的:‘流水线太长,长不过我想你的晚上。’”沈书仪说,“没有署名,但我们猜测,是某个上夜班的年轻工人写的。他想谁?爱人?父母?不知道。但那一行字,抵得上一首长诗。”
陈默想象那个场景:深夜的食堂,昏暗的灯光,一个年轻工人,写完意见,又偷偷加了一行私语。然后合上本子,回到轰鸣的车间。
诗原来可以这样生长。在包装纸上,在意见簿上,在蜡纸上,在记忆里。
“陈默,”沈书仪忽然认真地看着他,“我想请你帮个忙。”
“你说。”
“你的店铺,可不可以……增加一个板块?”沈书仪翻开笔记本新的一页,上面是她手写的框架,“叫‘声音博物馆’。不卖东西,就是征集、展示老工厂的声音:机器声、广播声、上下班铃声、工间休息的聊天片段……用音频二维码的形式,买家扫一扫就能听。收益归你,内容我帮你把关。”
陈默想了想:“我没设备。”
“我有便携录音笔,可以借你。很简单,按个键就行。”沈书仪说,“素材来源,可以是你的老工友,论坛上的网友,甚至你去那些还没拆完的老厂区录环境音。我们给每个声音配一段简短的文字说明:谁,什么时候,在哪里,为什么录下这个声音。”
“会有人听吗?”
“不知道。但就像我堂妹说的,哪怕只有一个人听,它也存在过。”沈书仪顿了顿,“而且,声音比文字和图片更直接。你闭上眼,听到三十年前的车间广播,那个瞬间,你就回去了。”
陈默看着她眼里的光,想起1992年春天,她说“我们来埋一个时光胶囊”时的神情。十八年了,有些东西真的没变。
“好。”他说。
沈书仪笑了,是那种很舒展、很明亮的笑。“谢谢。”
她把笔记本推过来,上面是她画的简单示意图:商品主图是声波图谱或老照片,标题是声音的主题,描述是背景故事,价格可以设成象征性的1元或免费。最关键的是,详情页里嵌入一个音频二维码。
“二维码……”陈默说。
“嗯,用这个。”沈书仪从包里拿出手机,点开一个App,对着桌面上冰棍的水渍,“你看,连这个都能生成二维码。”
手机屏幕上一个黑白方块旋转,生成。沈书仪保存图片,然后用自己的手机扫。扫出来是一行字:“2012年11月3日14:47,融化的冰棍,在星河世纪广场顶楼咖啡厅,和故人。”
陈默看着那行字,又看看桌上那摊水。普通的水渍,因为被编码,变成了一个时空坐标。
“万物皆可二维码。”沈书仪说,“但我们要做的,是让二维码背后,真的有万物。”
那天下午,他们聊了很多。关于声音,关于记忆,关于如何用数字工具对抗数字遗忘。冰棍彻底化了,陈默终于打开包装,吃掉了软塌塌的冰。甜,太甜,但他吃完了。
分别时,沈书仪把录音笔和一本《声音采集入门手册》给他。
“慢慢来,不急。”她说,“我每个月会回来一两天,我们可以一起整理。”
“好。”
“保持联系。”沈书仪挥挥手,走向电梯。
陈默站在原地,看着她离开。然后他拿出手机,打开微信,找到“书仪的文字洞穴”,点进最新文章,拉到最下面,找到那个“打赏”按钮。
他输入金额:5元。
付款成功。系统自动回复:“感谢投喂,文字继续生长。”
他收起手机,走出商场。外面天阴了,似乎要下雨。
但他心里有一小片,是晴的。
“声音博物馆”板块上线,是2013年春天。
陈默花了一个冬天学习录音、降噪、剪辑基础。设备只有沈书仪借的录音笔和弟弟给的老电脑,但够用。
他录下的第一段声音,来自论坛上一位老工友。对方中风后行动不便,但听说这个项目,让儿子帮忙,用手机录了一段回忆:
**“我是红星厂锅炉房的王大山。我这辈子,最忘不了的是每天凌晨四点,我去接班,老李头下班。我们就在锅炉房门口,蹲着,抽根烟,说几句话。说什么?啥都说。孩子考试,老婆生病,厂里传言,国家大事。然后他拍拍我的肩,说‘大山,撑住了’,我回一句‘你也撑住了’。
后来他肺癌走了,我退休了。现在每天凌晨四点,我还会醒,然后想起老李头,想起那句话。
撑住了。
这三个字,是我这辈子听过最重的话。”**
声音里,老人的话语缓慢,夹杂着呼吸声和远处电视的杂音。陈默做了简单降噪,保留了那种真实的粗糙感。
他配上文字说明,生成音频二维码,上架。价格:0.1元(因为系统不支持0元)。
第一周,三个购买。留言:“听哭了。”“想我爷爷了。”“撑住了。”
第二段声音,是陈默自己去录的。红星厂原址,现在的“星河世纪广场”地下停车场。他找到当年车间大概的位置,站在一根承重柱旁,按下录音键。
环境音:汽车驶过的回声,空调通风管的嗡鸣,远处电梯的叮咚声,购物广播的片段。持续了十分钟。
他在描述里写:“这里曾是红星冰棍厂包装车间。1988年夏天,我在这里帮父亲装冰棍箱,空气中是甜腻的冷气。现在,这里是B2层D区128号车位。如果你停车在这里,熄火后安静十秒,也许能听见——无数个夏日,正在融化滴落的声音。”
这段声音,卖了27份。有人留言:“今天特意停在这个车位,听了。好像真的有点凉。”
陈默渐渐找到感觉。他录老工友的咳嗽声、钥匙串的叮当声、搪瓷缸子碰桌面的声音。录还没拆完的老宿舍区,清晨的鸟叫和收音机声。录旧货市场,摊主修理旧收音机,调频时划过的一片沙沙声。
沈书仪每月回来一次,他们就在陈默租的小屋里,整理音频,写文字。沈书仪的文字精准而克制,总能在三五行内,勾勒出一个完整的人生截面。
“你写得太好了。”陈默说。
“是你录得好。”沈书仪戴着耳机,专注地听一段,“声音里有情感,文字只是翻译。”
小店渐渐有了名气,不是大富大贵,但每个月能有几千块收入,够陈默生活。论坛上的老工友成了常客,也介绍人来。有人甚至寄来老磁带,求数字化。
2013年夏天,沈书仪带来一个消息:她的公众号被一个文化类大号转载,那篇关于故乡的文章阅读量破了十万。有出版社找她,想出书。
“恭喜。”陈默说。
“还没定,我在犹豫。”沈书仪搅拌着杯里的柠檬水,“出了书,好像就把记忆商品化了。但不出,又怕那些文字最终消失。”
“出了,会有更多人看到。”
“也许吧。”沈书仪看着他,“陈默,你记得我们埋的那个铁盒吗?”
“记得。”
“我最近常想,我们现在做的,就是在埋一个数字时代的铁盒。”沈书仪说,“把声音、文字、图片,打包,压缩,上传到云端。等未来的人挖出来——如果他们还会挖的话——他们能听到我们这个时代的心跳吗?”
陈默想了想:“如果他们想听,就能听到。”
“但愿。”沈书仪笑了笑,“对了,你那个铁盒,后来怎么样了?”
“还在老家,我收着呢。有点锈,但没丢。”
“那就好。有些东西,还是得有个实实在在的盒子装着。云端……太虚了。”
那天沈书仪走的时候,送给他一本书。不是她自己的,是一本旧书:《中国工人诗选(1950-1990)》,封面破损,内页有泛黄的笔记。
“在地摊上淘的,送你。”她说,“里面有我们父辈的句子。”
陈默收下。晚上,他翻开。诗大多直白,甚至粗糙,但有一股热气。写炼钢炉,写麦田,写给妻子的信,写给未来的自己。在某一页的空白处,有钢笔写的一行小字:
“车间三年,我把青春拧成了螺丝。现在螺丝生锈了,但拧过的那些铁,还在。”
没有署名。陈默看了很久,然后拍了张照,发给了沈书仪。
沈书仪回:“这就是我们为什么要做这件事。”
2013年秋天,陈默的店铺来了一个特殊订单。
买家ID“MemoryKeeper”,买下了“声音博物馆”里所有音频,一共73段,总价7.3元。留言:“您好,我在做一个关于中国工业记忆的学术研究,您的资料非常珍贵。请问是否方便拜访您,做个访谈?我会支付报酬。我的电话:138xxxxxx。”
陈默犹豫了一下,把短信转发给沈书仪。
沈书仪很快回:“这人我认识,大学副教授,做口述史的,正经学者。可以见,但保护好个人隐私,别签乱七八糟的协议。”
陈默回复买家,约在周末下午,他的住处。
来的是个年轻男人,三十出头,戴黑框眼镜,背双肩包,看起来像个研究生。他叫周屿,北京某高校社会学系讲师。
“陈老师,打扰了。”周屿很客气,还带了水果。
“别叫老师,我就是个开网店的。”陈默泡了茶。
周屿打开录音笔和笔记本,说明来意:他在做一个“后国企时代工人记忆传承与数字实践”的研究,偶然发现陈默的店铺,觉得是个非常典型的案例——“个体通过电商平台和数字工具,自发进行记忆保存与传播”。
访谈进行了两小时。周屿问得很细:陈默的个人经历,父亲的故事,开店的动机,录音的过程,与沈书仪的合作,买家的反馈。陈默尽量如实回答,有些记不清的,就说记不清。
最后,周屿问:“陈先生,您觉得您做的这些,有意义吗?”
陈默想了想:“对我有意义。对别人……我不知道。”
“我研究过很多类似的案例,有些人建网站,有些人拍纪录片,有些人写博客。”周屿说,“但像您这样,把记忆变成可购买的商品,用电商逻辑来维持这个行为的持续性,很少见。您是怎么想到的?”
“一开始……就是想试试,能不能活下去。”陈默实话实说,“后来发现,有人买,有人听,有人留言。我就觉得,得继续做下去。”
“您不担心商业化会损害记忆的纯粹性吗?”
陈默摇头:“我卖得很便宜,有的就一毛钱。我不是靠这个发财。我只是觉得……如果完全免费,可能更没人当回事。花一点钱,哪怕一毛钱,买下一段声音,听的时候,会不会更认真一点?”
周屿在笔记本上快速记录。“有道理。经济行为本身,就是一种确认和赋值。”
访谈结束,周屿拿出一个信封,里面是五百块钱。陈默推辞,周屿坚持:“这是课题经费,应该的。另外,我希望能把您的案例写进论文,用化名。如果您同意,这里有一份知情同意书。”
陈默看了看,内容规范,签了字。
周屿离开前,忽然说:“陈先生,您知道吗?您做的这些音频,可能会比很多官方档案活得更久。”
“为什么?”
“因为它们是活的。”周屿指了指自己的心口,“它们连着具体的人,具体的情感。档案是冷的,数据是死的,但您这些声音,有人听,有人哭,有人留言。它们在一个小小的商业循环里,保持着呼吸。”
陈默似懂非懂。但“保持呼吸”这个词,他觉得很好。
那天晚上,沈书仪打来电话,问了访谈情况。陈默简单说了。
“周屿是我师弟,人靠谱。”沈书仪说,“他的研究,也许能让更多人看到你在做的事。”
“看到又能怎样?”
“不怎样。但看到本身,就是一种力量。”沈书仪顿了顿,“陈默,我决定出书了。”
“恭喜。”
“书名暂定《纸上铁锈:一个记者的工业记忆考古》。”沈书仪说,“里面有一章,专门写你的店铺和声音博物馆。我用了化名,但如果你介意,我可以删掉。”
“不介意。你写吧。”
“谢谢。”沈书仪声音温和,“书出来,我送你一本。扉页上,我会写一句话。”
“什么话?”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电话挂断。陈默坐在电脑前,打开店铺后台。订单列表里,最新一条还是周屿的,73个音频,7.3元。买家留言:“感谢您为时代保存了这些声音的标本。”
标本。陈默想起小时候,自然课上学做蝴蝶标本。用针固定,展开翅膀,烘干,放进玻璃盒。美丽的,但死了。
他录的这些声音,是标本吗?也许是的。但它们在某些人耳边响起的瞬间,是不是也算复活了一小会儿?
他不知道。
他点开“声音博物馆”的第一个音频,王大山的那段“撑住了”。点击播放。
老人缓慢、沙哑的声音在房间里响起:
“我是红星厂锅炉房的王大山。我这辈子,最忘不了的是每天凌晨四点……”
陈默闭上眼。
黑暗中,他看见锅炉房昏黄的灯光,两个蹲着的身影,香烟的红点在黑暗里明灭。老李头拍拍王大山的肩,说:“大山,撑住了。”
然后声音结束,一片寂静。
陈默睁开眼,看向窗外。城市灯火璀璨,夜空是暗红色的,没有星星。
但他好像听见了,无数个这样的声音,在无数个这样的夜晚,被无数个像他一样的人,录下来,存起来,上传到云端。它们像微弱的星光,虽然照不亮夜空,但证明着,那些发光的尘埃,曾经存在过。
他关掉电脑,上床睡觉。
明天,他要去郊区的老货场,听说那里还能找到红星厂淘汰的旧设备。他想去录一录,那些铁疙瘩,在风吹雨打这么多年后,是不是还能发出一点声音。
哪怕只是,一声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