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分钱的冰棍》第三章:1998,南方的红豆冰
1998年的深圳,没有四季,只有永不停歇的夏天。
陈默在福田区的一家电子厂做流水线插件工,工号437。每天工作十二小时,工资八百五,包住不包吃。宿舍八人间,铁架床,吊扇在头顶嗡嗡地转,吹出来的风是热的,带着汗味、泡面味和廉价洗发水的混合气息。
他来这里已经三年了。
三年,足够让一个北方少年褪去稚气,皮肤被南方的太阳和车间惨白的日光灯打磨成一种黯淡的黄色。手指因为长期捏取细小的电子元件,指腹结了一层薄茧。普通话说得少了,带上了湖南、四川、江西工友的口音碎片,混杂成一种流水线特有的、没有根的语言。
下班铃响,陈默摘掉静电手环,跟着人群涌出车间。走廊墙上贴着标语:“今天工作不努力,明天努力找工作”。字是红色的,像一道疤。
食堂的电视正在播新闻:“长江流域遭遇特大洪水……解放军官兵抗洪抢险……”
工友们端着不锈钢餐盘,仰头看着。画面里是浑浊的洪水,沙袋,手拉手的人墙。有人叹气,有人低声咒骂天气,有人匆匆扒完饭,赶着去加班——加班费每小时两块五,能多买一盒泡面。
陈默打了饭:一份米饭,一份水煮白菜,上面浮着两片肥肉。他找了个角落坐下,慢慢吃。
口袋里的传呼机忽然震动起来。他放下筷子,掏出来看。小小的屏幕上滚过一行字:
“陈默,我是书仪。我在你厂门口。见字回电。”
传呼机是去年买的,二手,摩托罗拉。为了跟家里联系。父亲去年中风,半身不遂,母亲在电话里哭,说药费太贵。陈默把大半工资寄回去,自己留两百,吃饭,买肥皂,给传呼机交月租。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直到屏幕暗下去。
沈书仪。
这个名字像一枚埋在皮肤深处的刺,平时感觉不到,但一碰,就疼。
厂门口有一排小卖部,卖烟、矿泉水、方便面,还有公用电话。一块钱五分钟,老板掐着表。
陈默跑出去时,天色已经暗了。路灯刚刚亮起,飞蛾在光晕里乱撞。厂门外是条拥挤的街,大排档的油烟、汽车的尾气、垃圾桶的馊味混在一起,黏糊糊地糊在空气里。
他站在门口张望。
然后他看见了她。
在街对面,一棵叶子稀疏的榕树下。白衬衫,牛仔裤,马尾辫,背着一个帆布书包。和三年前相比,她高了些,瘦了些,但侧脸的弧度,低头看书的姿势,一点都没变。
陈默的心跳得厉害。他穿过街道,摩托车擦着他的衣角呼啸而过,司机用粤语骂了句什么。
“沈书仪。”
她抬起头,看见他,笑了:“陈默。”
“你怎么……”陈默喘着气,“你怎么找到这里的?”
“我舅舅有你的地址。”沈书仪合上书,陈默瞥见封面,《城市经济学》,“他以前是你们厂的供应商。我问他,他就给了我地址。”
“哦。”陈默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看了看自己身上洗得发白的工装,沾着油渍的裤子,又看了看沈书仪干净的白衬衫。三年,好像隔了一条很宽的河。
“你……吃饭了吗?”他问。
“还没。”
“那边有大排档,炒粉……很好吃。”陈默指了指街角。
“好。”
他们坐在塑料凳子上。老板娘端来两盘炒河粉,油汪汪的,上面卧着几片生菜。沈书仪从书包里拿出纸巾,仔细地擦筷子和勺子。
“你在深圳……读书?”陈默问。
“嗯,深大,大三了。”沈书仪掰开一次性筷子,“学经济。你呢?在这边……还好吗?”
“挺好。”陈默低头吃粉,“工资按时发,宿舍有风扇。就是……热。”
“北方没那么热。”
“嗯。”
沉默。只有街上的噪音,和盘子里筷子碰撞的声音。
“你爸……”沈书仪轻声问,“我听说,他病了?”
陈默的手顿了顿:“中风,半边身子动不了。我妈照顾他。”
“医药费……”
“我在挣。”陈默说,声音很平静,“加班,多加班就有了。”
沈书仪没再问。她慢慢吃着炒粉,吃得很仔细,连葱花都吃掉。
“我还写诗。”她忽然说。
陈默抬起头。
“给你看。”沈书仪从书包里拿出一个笔记本,不是当年那个牛皮纸的,是新的,硬壳,封面印着抽象的几何图案。
她翻到某一页,递给陈默。
《流水线》
我把白天切成等份
每一份六十分钟
每一分钟六十秒
每一秒
安装一个沉默的零件
直到我自己
也成为一个零件
在巨大的机器里
匀速地
生锈
陈默看完,把本子还给她。
“写得很好。”他说。
“你不问,我为什么写这个?”
“你在替我写。”陈默说。
沈书仪看着他,眼睛在路灯下很亮:“陈默,你还写吗?写在蜡纸上的那些诗?”
陈默摇摇头。他没说为什么,但沈书仪懂了。写诗需要时间,需要安静,需要一颗不被生活压垮的心。而这些,陈默都没有。
他从裤兜里掏出钱包,一个破旧的人造革钱包,边缘已经开裂。他从夹层里拿出一张照片,递过去。
沈书仪接过。照片已经有点模糊了,边角卷起,但还能看清:老槐树,她,马尾辫,笑容。
“你还留着。”她说。
“嗯。”陈默把照片收回去,小心地放好,“有时候看看。”
“时光胶囊呢?”沈书仪问,“你回去看过吗?”
“没有。家搬了,后山……听说要开发成公园。”
“哦。”
炒粉吃完了。老板娘来收钱,陈默抢着付了。两盘炒粉,六块钱。沈书仪没争,只是说:“下次我请你。”
“下次是什么时候?”
沈书仪想了想:“下周六?我下午没课。”
“我要加班。”
“周日呢?”
“也加班。”陈默说,“这个月订单多,每天都要加。”
沈书仪不说话了。她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人,那些穿着各色工装的年轻人,那些疲惫的、麻木的、或者还在大声说笑的脸。
“陈默,”她忽然说,“我带你去个地方。”
地方不远,穿过两条街,是一个老旧的居民区。巷子很窄,两边是自建的握手楼,阳台上晾着密密麻麻的衣服,像万国旗。
沈书仪带着陈默走进一家小店。门脸很小,招牌上写着“冰冰凉”,霓虹灯坏了一半,只剩下“冰冰凉”。店里摆着四张小桌子,塑料桌布印着俗气的红花。柜台后面,一个阿婆在打瞌睡,收音机里放着咿咿呀呀的粤剧。
“阿婆,两碗红豆冰。”沈书仪用粤语说。
阿婆睁开眼,看了看他们,慢吞吞地起身,从冰柜里拿出两个玻璃碗。
红豆冰端上来,冒着冷气。煮得烂熟的红豆堆在碎冰上,浇了炼乳,插着一把塑料小勺。
“尝尝,”沈书仪说,“这家红豆冰,是全深圳最像北方味道的。”
陈默舀了一勺送进嘴里。甜,凉,红豆的绵密,炼乳的香浓。确实像,但又不太像。像的是味道,不像的是……感觉。
“多少钱一碗?”他问。
“三块。”沈书仪说,“比冰棍贵。”
“冰棍现在多少钱?”
“便利店卖的那种,一块五。奶油的红豆的,都有。”沈书仪慢慢搅着碗里的冰,“但没这个好吃。”
陈默没说话。他想起1992年春天,沈书仪请他的那最后一根红豆冰棍。五分钱,已经开始化了,但很甜。甜得让他后来吃任何甜的东西,都觉得不够。
“我有时候会来,”沈书仪说,“点一碗红豆冰,坐一下午。写诗,看书,或者什么都不做,就看街上的人。”
“你舅舅的厂……”
“还在做,但不太好。”沈书仪说,“现在竞争太激烈,订单都往更便宜的地方跑。我爸在他那儿干了半年,身体受不了,回老家了。我妈在菜市场摆摊,卖日用品。”
“那你……”
“我拿奖学金,打工,家教,翻译,什么都做。”沈书仪笑了笑,“深大学费不贵,我能应付。”
陈默看着她。三年,她从一个穿蓝裙子的少女,长成了一个从容的、会安排自己生活的女人。而他,从一个推着自行车卖冰棍的少年,变成了流水线上一个会呼吸的零件。
“你还记得,我们埋的那个铁盒子吗?”沈书仪问。
“记得。”
“我有时候会想,等我们挖出来的时候,那些东西会变成什么样。”沈书仪用勺子戳着碗里的红豆,“蜡纸上的字,可能已经模糊了。小人书可能被虫子蛀了。一分钱的硬币……可能已经不能用了。”
“但还在。”陈默说。
“嗯,还在。”沈书仪抬起头,看着他,“陈默,你后悔来深圳吗?”
陈默想了想,摇头:“不来,我爸的药费就没着落。我弟还要上学。”
“那你后悔……当初没继续读书吗?”
这次陈默想得更久。然后他说:“不后悔。后悔没用。”
沈书仪点点头。她把最后一口红豆冰吃完,塑料勺子在碗里刮出刺耳的声音。
“陈默,”她说,“我给你写首诗吧。现在,在这里。”
她从书包里拿出那个笔记本,翻到空白页,又拿出一支笔。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写得很慢,很认真。
写完了,她撕下那一页,递给陈默。
《1998年夏夜,在深圳街边吃一碗红豆冰》
这碗三块钱的甜
足以让流水线暂停三分钟
让汗水倒流回眼眶之前
让一枚锈蚀的零件
梦见自己
还是一块有棱角的铁
在北方某条巷子里
等待被铸成
一辆二八大杠的后座
驮着保温箱
和整个不会融化的夏天
陈默看着,一个字一个字地看。然后他把纸折好,放进钱包,和那张照片放在一起。
“谢谢。”他说。
“不用谢。”沈书仪合上笔记本,“陈默,你要好好的。”
“你也是。”
他们走出小店。阿婆又睡着了,粤剧还在咿咿呀呀地唱。巷子里的路灯更暗了,飞蛾执着地撞着灯罩。
“我送你回学校?”陈默问。
“不用,有公交直达。”沈书仪说,“你回厂里吧,明天还要上班。”
“好。”
他们在巷子口分开。沈书仪往左,去公交站。陈默往右,回工厂。
走了几步,陈默回头。沈书仪的背影在路灯下拖得很长,马尾辫随着步伐轻轻晃动。她没回头,一直走,直到消失在街角。
陈默站在那里,看了很久。然后他转身,朝工厂走去。
口袋里,那张写着诗的纸,贴着胸口,微微发烫。
像一颗还没熄灭的星。
那天之后,陈默的生活回到原来的轨道。
上班,下班,加班,睡觉。每个月领了工资,留下两百,剩下的全部寄回家。传呼机偶尔会响,是母亲发的,说父亲的病情稳定了,说弟弟考了全班第三,说家里一切都好,让他别太累。
他再没见过沈书仪。
有时候加班到深夜,走出车间,看见深圳的夜空——被灯光染成暗红色,没有星星——他会想起那碗红豆冰,想起那首诗,想起1992年春天,老槐树下,那根五分钱的、已经开始化了的冰棍。
然后他会摇摇头,把那些念头甩掉,回宿舍睡觉。
直到三个月后,一个周日,他轮休。
同宿舍的工友拉他去华强北,说那里新开了家商场,有空调,凉快。陈默去了。
商场很大,人很多,冷气开得足,一进去就起鸡皮疙瘩。工友直奔电子产品区,陈默漫无目的地逛,在图书区停下。
书架很高,书很多,空气里有纸墨的味道。他一本本地看过去,看不懂的书名,花花绿绿的封面。然后,在角落的一个书架上,他看见一本诗集。
封面很简单,白底,黑色的手写体书名:《迁徙的屋檐》。
作者:沈书仪。
陈默站在那里,看了很久。然后他伸手,把书取下来。
很薄的一本,大概一百页。翻开,扉页上印着作者简介:“沈书仪,1998年出版个人诗集《迁徙的屋檐》,深圳大学经济系在读……”
他翻开第一页。
第一首诗,标题是《1992年春,埋下一个铁盒》。
我们把整个童年
装进一个生锈的铁盒
连同蝉鸣、蜡纸、一分钱的硬币
和一句没说出口的再见
埋在老槐树下
以为这样
时间就会停下
等我们回来
把它挖出
像挖出一枚
新鲜的月亮
陈默一页页翻下去。他看见了那首《流水线》,看见了那首《1998年夏夜,在深圳街边吃一碗红豆冰》。还看见很多他没读过的诗,关于火车,关于迁徙,关于故乡,关于融化与凝结。
他看了很久,久到工友找来,拍他的肩:“陈默,看什么呢?走了!”
陈默合上书,走到收银台。
“多少钱?”
“二十。”收银员说。
陈默付了钱。二十块,是他三天的饭钱。但他把书抱在怀里,像抱着什么易碎的、珍贵的东西。
回到宿舍,他躲在蚊帐里,就着走廊的灯光,一页一页地读。有些字他不认识,有些句子他不理解,但他读得很慢,很认真。
读到最后一页,最后一首诗,只有三行:
所有融化都是为了重新凝结
所有远离都是为了辨认归来
而所有五分钱的甜
都将在未来
以更昂贵的代价
被赎回
他合上书,闭上眼睛。
蚊帐外,工友在打牌,吆喝,说笑。吊扇在转,嗡嗡嗡,像永远不会停的流水线。远处传来火车的声音,轰隆隆,轰隆隆,开往他不知道的远方。
陈默把书塞到枕头底下,翻身,面朝墙壁。
黑暗中,他想起沈书仪的脸。1992年春天的,1998年夏天的。然后他又想起父亲,想起母亲,想起弟弟,想起老家那间已经不属于他们的筒子楼,想起冰棍厂生锈的铁门,想起老槐树,想起那个埋在地下的铁盒。
他想,等攒够了钱,他就回家一趟。
去看看那棵树,还在不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