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分钱的冰棍》
第一章 1988,蝉鸣与五分钱
1988年的夏天,是从槐树叶间漏下的第一声蝉鸣开始的。
那时,国营红星冰棍厂的铁门还没生那么多锈,厂区里那棵老槐树的花,正白生生地开着。下午两点,日头最毒的时候,陈默就蹲在树荫底下,看蚂蚁列队搬运掉落的槐花。
“小默!过来搭把手!”
父亲陈建国在车间门口喊了一声,声音裹在机器低沉的轰鸣里。陈默拍拍裤腿站起来,跑进车间。
冷气扑面而来。那是陈默记忆里,夏天最好的味道——甜丝丝的凉,混着红豆蒸煮时的糯香。巨大的制冷机在车间深处嗡嗡作响,一排排模具在传送带上缓缓移动,工人们穿着洗得发白的工装,用长柄勺将冒着热气的红豆糊舀进模具的孔洞里。
“去,把这些装好。”陈建国递给儿子一个竹编的保温箱,里面已经铺好了厚厚的棉被。
陈默熟练地把凝固成型的冰棍从模具里抽出来,一根根码进箱子。红豆冰棍是暗红色的,豆粒清晰可见;奶油冰棍是乳白色的,顶端缀着几粒葡萄干。每根冰棍都用印着“红星”商标的蜡纸包着,简单,朴素。
“今天批多少?”陈默问。
“老规矩,三十根。”陈建国擦了把汗,从裤兜里掏出一个小本子,用铅笔头在上面记了一笔,“还是五分钱一根,别卖错了。”
“知道。”
陈默合上箱盖,用麻绳仔细捆好,然后把箱子搬上那辆父亲从废品站淘换来的二八大杠。自行车后座加装了一个木架,正好能卡住保温箱。
“路上慢点,树荫底下走。”陈建国往儿子兜里塞了根奶油冰棍,“天热,自己吃一根。”
“嗯。”
陈默推着车出了厂门。铁门在他身后“哐当”一声合上,蝉鸣瞬间汹涌起来,像一场蓄谋已久的大雨。
红星机械厂家属大院,是陈默每天送冰棍的第一站。
还没进院子,孩子们就围了上来,手里攥着皱巴巴的毛票,还有几个举着冰棍票——那是厂里发的福利,一张票换一根冰棍。
“陈默陈默!我要红豆的!”
“我要奶油的!葡萄干多的那根!”
陈默停好车,打开箱盖。冷气裹着甜香冒出来,孩子们的眼睛都亮了。他接过钱和票,一根根冰棍递出去,收来的钱按面值捋好,放进腰间那个洗得发白的帆布包里。
“小默,给我留两根红豆的!”
一个系着围裙的阿姨从筒子楼里探出身,“晚上你王叔下班吃!”
“好嘞李婶!”
正忙着,一个声音从人群外传来:“请问……还有吗?”
是个女孩。白衬衫,蓝裙子,马尾辫用一根简单的皮筋扎着,怀里抱着两本书。她站在树荫的边缘,阳光在她脚尖前止步,整个人干净得像从书页里走出来的。
陈默认得她。沈书仪,新华书店沈会计的女儿,去年才搬到大院。听说她成绩很好,总考第一。
“有,你要什么口味的?”陈默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干。
“红豆的。”沈书仪走过来,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巧的零钱包,数出五枚一分钱的硬币,放在陈默手心。
她的手指很凉,碰触的瞬间,陈默手心里那点汗湿,忽然就蒸发了。
他从箱子里挑了一根红豆最密的,递过去。沈书仪接过,却没立刻离开,而是低头看了看冰棍的包装纸,又看了看陈默。
“怎么了?”陈默问。
“你……”沈书仪犹豫了一下,“你能把包装纸完整地撕下来吗?不要撕破。”
陈默一愣,但还是照做了。他小心地揭起蜡纸一角,慢慢往下撕。红色的冰棍完整地露出来,蜡纸完好无损。
“给。”
沈书仪接过冰棍和蜡纸,眼睛弯了弯:“谢谢。”
她转身走向不远处的石凳,坐下,把书放在膝上,小口小口地吃起冰棍。吃几口,就从书包里拿出铅笔,在蜡纸的背面写几个字。
陈默一边应付着其他孩子,一边忍不住往那边瞥。她在写什么?作业?不像。日记?
“陈默!我的冰棍要化了!”一个胖小子嚷嚷。
陈默回过神来,赶紧递过去一根。等忙完这一波,沈书仪已经吃完冰棍,把蜡纸小心地折好,夹进了书里,起身离开了。
石凳上,她坐过的地方,留下几滴迅速蒸发的水渍。
下午四点,陈默的冰棍还剩最后三根。
他推着车,拐进一条小巷。巷子深处是红星小学的后墙,墙根下有一排歪歪扭扭的粉笔字,是孩子们涂鸦的“三八线”。
陈默把车停在墙边,打开保温箱。棉被已经不那么厚实了,但冰棍还硬挺着。他拿出父亲给的那根奶油冰棍,剥开包装纸,咬了一口。
甜,凉,葡萄干在齿间软下去。
他靠着墙,慢慢吃。蝉鸣在头顶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巷子外偶尔传来自行车铃声,还有谁家妈妈喊孩子回家吃饭的声音。
“叮铃铃——”
一阵车铃声由远及近。陈默抬头,看见沈书仪骑着辆二四的女式自行车过来,在他面前刹住。
“你还在呀。”她说。
“嗯,还剩几根。”陈默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沈书仪停好车,从书包里拿出一个小铁盒,打开,里面是整整齐齐的一分钱硬币。她数了十枚,递给陈默:“要两根红豆的。”
陈默接过钱,从箱子里拿出最后两根红豆冰棍。剥包装纸时,他格外小心,蜡纸完整地剥了下来。
“给。”
沈书仪接过一根,却没吃,而是从书包里拿出一本厚厚的书——《普希金诗选》。她翻到某一页,把刚才那张写了字的蜡纸夹进去,又拿出一张新的空白蜡纸,垫在书页上,开始写字。
陈默忍不住问:“你在写什么?”
“诗。”沈书仪头也不抬。
“诗?”
“嗯。”她写完最后几个字,把蜡纸递给陈默,“这个给你。”
陈默接过,蜡纸背面用铅笔写着几行清秀的小字:
夏天的遗嘱
是蝉鸣一声叠着一声
是老槐树筛下的碎银子
是冰棍在舌尖融化的速度
是五分钱
就能买到的
整个童年的甜
陈默看了两遍,抬起头:“你写的?”
“刚刚想的。”沈书仪咬了一口冰棍,被冰得眯了眯眼,“好吃。”
“你为什么……要在包装纸上写诗?”
沈书仪想了想:“因为蜡纸会留下铅笔的痕迹,但时间长了,字迹会慢慢模糊,最后消失。像记忆一样。”
陈默不太懂诗,但他觉得这几行字很好,像这个夏天一样,又具体,又有点说不清的惆怅。
“你每天都写吗?”他问。
“嗯,想到了就写。”沈书仪吃完最后一口冰棍,把木棍扔进旁边的垃圾桶,“我该回家了,明天见。”
“明天见。”
沈书仪骑上车,消失在巷子口。陈默低头,又看了看那张蜡纸。他把它小心地折好,放进了帆布包最里面的夹层。
保温箱里,还剩最后一根冰棍。红豆的。
晚上,陈默把帆布包里的钱倒在桌上,一枚一枚数清楚。今天卖了二十七根冰棍,进账一块三毛五,加上父亲给的那根,正好三十根。
陈建国戴着老花镜,在小本子上记账:“二十七根,一块三毛五。对得上。”
母亲张秀兰端着一盆拍黄瓜进来:“小默,洗洗手吃饭了。”
饭菜简单:拍黄瓜,西红柿炒鸡蛋,二合面馒头,还有一锅绿豆粥。电风扇在头顶嗡嗡地转,吹出来的风是热的。
“爸,”陈默咬了口馒头,“冰棍……会涨价吗?”
陈建国夹菜的手顿了顿:“你听谁说的?”
“今天在厂里,听李叔他们聊天,说现在什么都涨,白糖、红豆、煤电……冰棍成本高了,五分钱怕是撑不住。”
张秀兰叹了口气:“可不是嘛,上个月鸡蛋还三毛一斤,这个月就三毛五了。猪肉都快吃不起喽。”
陈建国没说话,闷头喝粥。半晌,才放下碗:“厂里是有人在议论。但咱这是国营厂,价格是国家定的,不是说涨就能涨。”
“那要是真涨了呢?”陈默问。
“涨了……”陈建国看向窗外。夜色渐浓,筒子楼的灯光一盏盏亮起来,像浮在黑暗里的船。“涨了,老百姓就得少吃两根。咱们厂……订单可能也会少。”
屋子里安静下来,只有电风扇的嗡嗡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电视声——谁家在看《西游记》。
“吃饭吃饭,想那么多干啥。”张秀兰给儿子夹了块鸡蛋,“反正天热,冰棍总有人吃。”
陈默低下头,扒拉着碗里的粥。他忽然想起沈书仪写在蜡纸上的那句话:
是五分钱
就能买到的
整个童年的甜
如果冰棍涨价了,还是那个甜吗?
他不知道。
第二天,陈默照常去送冰棍。
到家属大院时,沈书仪已经坐在老槐树下的石凳上,膝上摊着本书。见他来,她合上书走过来。
“今天要什么?”陈默问。
“红豆的。”沈书仪递过五分钱,想了想,又说,“昨天的诗……你喜欢吗?”
陈默正在挑冰棍的手停了停:“喜欢。就是……有点难过。”
“难过?”
“你说像记忆一样,会消失。”
沈书仪笑了:“但写下的时候,是真的呀。消失之前,它存在过。”
陈默把冰棍递给她,又完整地剥下包装纸。沈书仪接过去,却没像昨天那样当场写,而是从书包里拿出一个牛皮纸封面的笔记本,翻开来。
陈默瞥见,本子里夹着许多张折得方方正正的蜡纸。
“你都留着?”他惊讶。
“嗯。”沈书仪把今天的这张夹进去,“以后看,就知道这个夏天是怎么过的。”
“我能看看吗?”
沈书仪犹豫了一下,把本子递过去。
陈默一页页翻着。每张蜡纸背面都写着短短几行字,有的关于雨,有的关于黄昏,有的关于晾在阳台上的白衬衫。字迹有时工整,有时潦草,但都很干净。
翻到最近一张,是昨天的《夏天的遗嘱》。
“你写得真好。”陈默由衷地说。
沈书仪摇摇头:“只是把看到的东西记下来而已。比如你——你就很像诗里写的。”
“我?”
“嗯。”沈书仪看着他推着的二八大杠,保温箱,还有他晒得有些发红的脸,“‘推着夏天走街串巷的少年,汗水是咸的,冰棍是甜的,日子是长的。’”
陈默愣住。他从没想过,自己这样平凡的一天,可以被写成诗。
“我……我不识字。”他忽然说。
沈书仪眨眨眼:“可你刚才在看我的诗。”
“我认识字,但不会写诗。”陈默挠挠头,“我是说,我写不出这样的句子。”
“那你想学吗?”沈书仪问。
“学写诗?”
“我可以教你。”沈书仪说,“每天教你一个词,一个句子。用不了多久,你就能写出自己的夏天了。”
陈默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心跳忽然漏了一拍。
“好。”他说。
那天下午,陈默卖冰棍时总有些心不在焉。他想着沈书仪说的“自己的夏天”,想着那些夹在笔记本里的蜡纸,想着五分钱一根的冰棍,和这个可能即将结束的时代。
最后一根冰棍卖给了一个穿开裆裤的小娃娃。小家伙舔得满脸都是,咯咯地笑。
陈默推着空车往回走。路过小学后墙时,他停下车,从帆布包里拿出那张《夏天的遗嘱》,又看了一遍。
蝉鸣如雨。
他忽然觉得,这个夏天,好像真的有点不一样了。
而远处,冰棍厂的烟囱静静地立着,在夕阳里拖出长长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