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爱油菜花
文/姜兰芳
立春刚过,村口就支起了"油菜花节"的广告牌。城里人开着锃亮的小汽车往渭河滩涌,无人机嗡嗡地在头顶盘旋。我提着担笼往自留地走,听见两个穿冲锋衣的姑娘举着手机自拍:"太美了,金灿灿的花海!"她们的红纱巾被风吹得飘起来,像团跳动的火苗。我别过脸去。那些在镜头里婀娜摇曳的油菜花,在我眼里是片浸着药味的黄雾。如果你种过地、作务过油菜花,你也许就不会爱上它的。我种过,这油菜花惹油汗,离了药不行,草木灰和记不清名字的什么扬在花上边,花、草和虫沾人一头一脸,闻那气味,唉!三十年前,那时在娘家,我也爱过这花。那时天还没亮透,爸爸就牵着牛去翻地。妈妈蹲在地头把去年的菜籽壳搓碎,然后撒在地里当肥料,露水把妈妈的裤脚浸得湿湿的。后来我嫁到了安谷村,也种菜,油菜必不可少,每年清明前后下种,要趁着墒情正好,把掺了草木灰的种子撒进垄沟,风硬得像砂纸,刮得人脸生疼。
等苗子窜到小腿高,真正的苦日子才开头。立夏前的太阳毒得能晒脱皮,我时常背着铁皮药桶钻进一人高的菜田。敌敌畏兑水的气味直往鼻子里钻,熏得人直发恶心,打药要趁晌午头,这时候油汗虫最蔫。药雾在日头底下刺眼,冷不防粘在汗津津的脸上,蜇得眼睛火辣辣的。
最怕碰上连阴雨。谷雨那场雨下了整七天,菜虫跟疯了似的在菜心里打滚。我和家人冒雨抢收,胶鞋陷在烂泥里拔不出,干脆光着脚在田里跑。菜籽荚泡得发黑,指甲盖大的菜虫顺着裤腿往上爬。夜里回家灯下一看,头发里还粘着虫子的残翅。
四月里油菜花开成海,游客比蚂蚱还多。有个戴草帽的老汉支起画架,说要给我画张"劳动妇女与花田"。我摆摆手:"要画去画那些穿裙子的,我这身衣裳脏得很,农药沾得斑斑点点。"他哪知道,我新换的红布衫下头,肩膀还留着去年背药桶勒出的紫印子。
最让我心慌的是打药。如今讲究"绿色种植",可要是不打药,虫子能把花啃成筛子。农药换成进口的,说是低毒,可喷完还是人不舒服。那天正赶上省电视台来拍宣传片,记者举着话筒问:"大姐,守着这么美的花田幸福吧?"我扶着药桶直喘气,汗珠子啪嗒啪嗒往脚面上砸。
收完最后一茬菜籽,那天,我在灶房做饭,女儿趴窗台喊:"妈,外头有蝴蝶!"我探出头,看见几只白粉蝶在晾晒的菜籽堆上翻飞,后脊梁猛地发紧,那是菜蛾虫的祖宗,会把油菜吃成孔洞吃成网状!我抄起扫帚往外冲,回来才发现锅中的米汤焦糊了。前些天儿子从西安回来,非要拉我去花田拍照。走到地头,他举着手机喊:"妈笑一个!"我却想起二十年前那个晌午,我怀孕6个多月时,还在地里给油菜上肥,花田里又闷又热,我只清晰的记得,我低头驼背,腰腃腿弯,油汗和草木灰弄脏了我的头发,菜蝽虫钻进衣领里,从油菜花田里出来,拍掉满头的落花和污尘,我都想把那些满地张扬的黄花一脚踩死!那天收工回家,裤脚上沾的油汗虫在油灯下泛着绿光。
如今村里年轻人都说油菜花是"金色浪漫",他们天天到处看油菜花,没见过油菜花上密密麻麻的油汗虫;没见过打药中毒的老田口吐白沫的样子;没听过王婶子因为菜籽贱价在粮站门口哭嚎。那天看抖音,有个网红在花田里转圈圈,配文是"治愈系田园风光"。我摸着手上的老茧,那是在油菜田里干活落下的疤。
门口的长椅上坐满了人,他们说:"明年咱改种玉米吧。"我说:"早该如此。这油菜花,看着光鲜,内里尽是苦。"说话间,南风又送来阵阵花香,我却分明闻见那年夏天农药桶打翻时,渗进泥土里的刺鼻味道,还有油菜花海飘来的土味虫味。
姜兰芳,咸阳秦都区人,种菜为生,爱好文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