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中的韭菜
文/月色江河
韭菜发芽了,长高了
母亲拿着镰刀走进菜园
一个夏季
韭菜长了一茬,割了一茬
在割与长之间
我从童年到少年
再从青年到中年
望着菜园
觉得村里的人多像这韭菜
割了一茬,又长出一茬
长出一茬,又割了一茬
太爷辈的人,走了
爷爷辈的人,也走了
如今,村里只剩下
父母辈,我们这一辈,还有儿孙辈
看着儿孙们一天天长大
感觉自己多像一茬长高的韭菜
不知什么时候
镰刀会走进菜园
(载《成子湖诗刊》2026年3月下刊)
月色江河,本名张晓林。江苏省作家协会会员。著有文学评论集《淮安文学批评与研究》,诗集《迟到的玫瑰》《钢铁作证》《七星瓢虫》《淮钢记》四部。作品入选数十种诗歌、散文选本。并多次获奖,有作品被译成外文。
时光的镰刀
——月色江河《时光中的韭菜》赏读
文/凌余阵
读罢诗人月色江河《时光中的韭菜》,首先浮现在脑海的是这样一个画面:一个菜园,一片韭菜,一把镰刀,一个拿着镰刀的母亲。这画面如此平常,却又如此耐人寻味。诗人用最朴素的意象,讲述了一个关于时光与生命的永恒主题。
诗歌的前两节写得很具体。“韭菜发芽了,长高了”,这是再普通不过的农家景象。母亲拿着镰刀走进菜园,一个夏季里,韭菜就这样“长了一茬,割了一茬”。这里作者的心理活动其实很单纯,就是在回忆童年时家乡的情景。但这种单纯的回忆很快就被他赋予了更深的意义,“在割与长之间,我从童年到少年,再从青年到中年”。时间就这样悄无声息地流逝了,而诗人竟然是在韭菜一茬茬的割与长之间,才恍然意识到自己的成长。这是一种典型的“顿悟”式心理体验:当你专注于日常琐事时,时间悄悄溜走,直到某个瞬间你猛然回头,才发现自己已经走过了那么长的人生路。
诗歌的第三节,视角从“我”扩展到了“村里的人”。“觉得村里的人多像这韭菜/割了一茬,又长出一茬/长出一茬,又割了一茬”。这里作者的心理活动发生了一个重要的转变:从个人的成长感悟,上升到对生命更替规律的思考。村里的人,一代一代,不就像这韭菜吗?老去的人被时光的镰刀割走,新生的孩子又长了出来。这种循环往复,既是无奈,也是自然。
第四节继续深化这个思考。“太爷辈的人,走了/爷爷辈的人,也走了”,诗人在这里列举了具体的辈分,让抽象的生死变得可感可知。“如今,村里只剩下/父母辈,我们这一辈,还有儿孙辈”,这是一个很现实的描述,但背后隐含着诗人复杂的心理:他清楚地意识到,自己已经从被割的那一茬,变成了可能被割的那一茬。时间的镰刀,正在一步步逼近。
最后一节是整首诗情感的高潮。“看着儿孙们一天天长大/感觉自己多像一茬长高的韭菜”。这里有一个微妙的心理转折:看着儿孙长大,本该是欣慰的事,但诗人却由此想到了自己的“被割”。“不知什么时候/镰刀会走进菜园”,这个结尾意味深长。诗人没有说“死亡”,而是用了“镰刀会走进菜园”这个意象,既呼应了开头的母亲割韭菜,又让死亡这个沉重的话题变得不那么可怕,甚至有些诗意。这种不确定的“不知什么时候”,恰恰反映了诗人面对生命终将结束这一事实时,那种既坦然又带点忐忑的复杂心情。
诗人用“韭菜”这个再平常不过的事物,串起了个人记忆、家族变迁和生命哲思,这个最为打动人。诗人不丽辞藻,不炫诗技,只是平实地讲述一个菜园、一把镰刀、几代人。但正是这种平实,让诗歌有了直抵人心的力量。
我们都是时光中的韭菜,都在生长,也终将被收割。诗人的智慧在于,他看清了这一点,却没有陷入悲观,而是用一种近乎平静的语气,把这个事实说了出来。这种平静本身,就是对生命最好的礼赞。
2026.3.28稿于躐雨行
《成子湖诗刊》2026年3月下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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