节气的叙事（组诗）
柴 胡
大雪
雪在别处落着
数不清的地址
被六角形覆盖
收件人空缺的夜晚
我们反复擦拭
某片模糊的玻璃
母亲在灶台边拆解旧棉絮
说云朵变得很轻
再缝不进冬的衬里
她的白发暗下来
像未降落的雪
河床裸露着早年记忆
众多刻痕在石头上
变成水声
孩子们举着空篮子
奔跑。他们一直在追问
那些会开花的精灵
何时来填满
凹陷的仰望
雪在更北的纬度修改疆域
新闻里
有冰川正脱下盔甲
候鸟的罗盘
卡在错误的节气
而我们在南方小镇
用柳絮比喻雪
用熄灭比喻白
当天气预报
又一次越过头顶
那些柔软的证词
正在云层之上
集体溃散
小寒
去年二九
退休的大姐在郊区开荒种菜
时间是她的化肥
汗水是她的农药
今年三九
地里拱出冬苋菜的墨绿
茼蒿的翠绿
白菜的油绿
西兰花的碧绿
蒜苗的橄榄绿
都成了火锅的最爱
她还在菜地边打了一口井
摇出蒸蒸日上的热气
因此我相信
一个人的力气使在哪里
节气就在哪里发生迁徙
布衣暖 菜根香
数九寒天这个词
对于井边菜地里的万物
早已概念模糊
大寒
寒到极致
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
问紫鹊界梯田缠绵的曲线
问大熊山顶飘荡的长风
紫鹊衔来蚩尤遗落的谷种
那个担心熊出没的孩子
已长成玉树临风
寒潮在枝丫间镂刻一个别致的名词
雾淞 这冰雪融合的结晶
纵使来年暖雾缠绕
纵使碧色重新漫过山峰
纵使溪流再次映照蓝天白云
再也无法复制这满山缟素
决绝的银白
当某簇冰挂无声崩解
碎玉的弧光斜掠而过
我们渴望着顶峰相见
又惆怅着雁过无痕
这帧海市蜃楼的落款
大寒给她添上透明的印鉴
春分那天
晾衣绳突然晃起来
没有风
是被单上的阳光在舞蹈
洒下斑驳的一地杏花
墙根的蚂蚁搬着花瓣
忙得触角直颤
老猫一骨碌翻身
肚皮上滚落
半朵泡桐
我蹲在井边洗萝卜
搓掉泥
露出洁白的春天
隔壁阿婆递过一把荠菜
说
今早才拔的
还带着露水
柳絮飘过院墙的时候
炊烟刚好斜过来
迷了我的眼
清明是一个小小的土包
小时候上坟 她悄悄问母亲
为什么别人“家”门囗
总有两个人说话的声音
而父亲睡在那里
一声不吭
母亲一万个不耐烦
说父亲就是那么自私
那么狠心
温柔的母亲
从此活成了另外一个人
清明前
母亲会买来一堆黄裱纸
手工打出一串一串的铜钱
她嘟着嘴
不想参与这种自欺欺人的活动
她不想看见
那些纸钱烧起来的袅袅青烟
像小时候
父亲出门前点燃的那根烟
整个童年都那么空洞
但并不妨碍她的个子噌噌长高
后来她嫁了一个大龄剩男
后来又当了妈妈
给孩子喂奶时
想起曾有双大手
把她高高举过头顶
眼泪刷地掉下来
关于岁月的密码都藏在里面
她带着孩子去山上
不烧纸钱 也不放炮
孩子学她拔着坟头草
妈妈 你问问外公过得好不好
她答非所问 这么多年了
各自安好吧
作者简介：柴胡，原名刘美兰，女，湖南省作家协会会员，娄底市作家协会理事，新化县作家协会副主席，常规出版长篇小说、中短篇小说集各一部，现学写诗，志愿加入梅山诗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