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黎作家孙希彬站在中原文学的河岸上眺望,眺望生活,眺望生命,眺望生存……然而,就在这眺望中,他突然看到,一条独特的河流,一个“守望者”——以渺小启程,以认真生活,平凡的脚步,也能走出伟大的行程……
刊发于《小说月报·原创版》2022年第9期的中篇小说《守望者》,以煤矿工人墓园为叙事空间,塑造了以张成为核心的底层守墓人形象。作家孙希彬摒弃宏大叙事与戏剧化冲突,以沉静克制的笔触,聚焦平凡个体在边缘岗位上的精神蜕变,将矿工群体的生死记忆、底层民众的朴素良知与乡土社会的伦理秩序熔铸于方寸墓园之中。小说以小见大,在日常化书写中叩问生命尊严、职业伦理与人性本真,既是一曲献给普通劳动者的深情挽歌,也是一幅镌刻时代记忆的精神图谱。文章里面飘洒着独属于孙希彬小说的那一丝小雨,还飘洒着独属于“守望者”独特的那一丝风儿……
《守望者》成功塑造了张成这一立体饱满、极具真实感的底层人物形象。作家没有将其塑造成天生高尚的道德楷模,而是完整呈现了一个普通人从被动接受、内心抵触到主动坚守、精神升华的完整蜕变过程,让人物扎根于生活土壤,充满烟火气与人性温度。张成的出场带着鲜明的世俗诉求,作为因矿伤致残的井下工人,被矿长委任为守墓员时,他第一反应是失落与顾虑:守墓不同于工厂、看磅等地面岗位,在世俗眼光中是与“鬼魂”为伴的边缘差事,关乎个人颜面与家庭尊严。同屋工友黄二中的精明算计与自私趋利,曾因惧怕墓园环境推诿岗位,又利用家属探亲之机将张成撵至墓园,其精致的利己主义,是底层社会世俗心态的真实写照,也构成了张成性格转变的外部参照。
在墓园驻守日久,张成的内心发生了根本性转变。他从最初夜半惊醒、用铁锹顶门的恐惧,到主动清点坟墓、清理杂草、提议立碑铭记逝者;从在意他人眼光,到与墓园的草木、生灵为伴,形成独属于自己的生命认知。他逐渐放下对体面、利益的执念,将守墓从一份谋生差事,升华为对逝去工友的敬畏、对矿山历史的守护。作家孙希彬精准捕捉到人物内心的细微波动:张成读书思考,构建起“人理、鬼理、神理”的朴素认知,认定鬼魂不分亲疏、只辨善恶,对逝者的尊重本质上是对生命的敬畏。这种转变没有豪言壮语,却在日复一日的坚守中愈发厚重,让一个平凡小人物完成了从世俗之人到精神守望者的跨越。
小说中的次要人物同样服务于核心叙事,构成完整的人物群像。杨矿长身为矿山管理者,没有官僚做派,亲自约谈张成、重视工人墓园,彰显了对矿工群体的人文关怀,是集体温情的象征;妻子翠花善良通透,始终支持张成的选择,是底层家庭温情与包容的缩影;两座无主荒坟的无名矿工,虽未正面出场,却是矿山开拓者的精神符号,唤醒了张成与读者对历史记忆的珍视。这些人物与张成相互映衬,勾勒出煤矿工人群体的生存图景与精神底色,撑开了小说的时空尺度。
《守望者》以“守望”为核心母题,突破了单纯的岗位坚守层面,解构出生命尊严的守望、集体记忆的守望、人性本真的守望三重深层内涵,让小说拥有了超越日常叙事的精神厚度。
守望生命尊严,致敬平凡劳动者。小说的叙事空间是工人墓园,埋葬的是为矿山奉献一生乃至牺牲生命的普通矿工。张成的守墓行为,本质上是为无名逝者找回尊严。他清理荒草、辨认坟茔、提议立碑,拒绝让矿工的归宿沦为无人问津的荒冢。作家通过这一设定,传递出深刻的生命观:每一个平凡劳动者都值得被铭记,底层生命的尊严同样不容亵渎。墓园是生命安息的净土,守墓人则是生命尊严的守护者。
守望集体记忆,镌刻矿山历史。煤矿工业是特定时代的缩影,矿工群体的悲欢离合、牺牲奉献,是工业时代不可磨灭的集体记忆。为矿工立碑,牢记每一座坟茔的故事,守护着矿山的历史根脉,留住最珍贵的历史记忆,让逝去的精神不会被岁月尘封。
守望人性本真,坚守朴素良知。小说直面底层社会的人性百态:黄二中的自私自利,构成了人性的阴暗面。而张成始终坚守内心的善良与正直,恪尽职守,在无人关注的角落守住了人性的底线。他形成“不取笑他人便是好人”的朴素价值观,对待鬼魂与生灵一视同仁,以纯粹的善意对抗世俗的冷漠。这种守望无关崇高理想,只是底层民众与生俱来的良知与本分,却成为黑暗中最温暖的光,彰显了人性本真的力量。
孙希彬在《守望者》中采用日常化现实主义叙事,融合象征主义手法,舒缓的节奏,构建了真实可感的叙事世界,实现了形式与内容的高度统一。小说采用第三人称有限视角,全程聚焦张成的内心活动与感官体验。读者跟随张成的脚步走进墓园,感受他的恐惧、失落、释然与坚守,沉浸式体会人物的精神蜕变。这种视角避免了全知视角的疏离感,让人物的情感变化更具说服力,也让平凡的日常叙事充满感染力。作家不刻意制造戏剧冲突,没有跌宕起伏的情节,而是以清扫墓园、辨认坟茔、与生灵相伴、应对世俗非议等日常琐事串联全文,于平淡中见真情,于细微处显精神,契合守墓人安静、坚守的职业特质。文章没有惊天动地,但时时撩拨着读者的心跳几下……
汪曾祺说:“语言的美,不在语言本身,不在字面上所表现的意思,而在语言暗示出多少东西。”孙希彬《守望者》语言质朴沉实、内敛克制,叙事语调平缓沉稳,兼具烟火气与庄重感,以现实主义白描为主,不事雕琢却饱含力量。以客观叙述呈现墓园的清冷孤寂与主人公的内心转变,将深情藏于平实叙事之中。多用短句与口语化表达,贴合矿工与守墓人的生活语境,对话简洁直白,贴合人物身份,自然流露底层劳动者的质朴与坚韧,兼具浓郁的北方乡土气息与矿区生活质感。语言既还原日常琐碎,又在守墓、祭奠等情节中透出对生命与逝者的敬畏,景物描写极简,以风、雨、草木等意象烘托孤独氛围,与人物心境相融。于平淡中见厚重,以朴素文字承载深沉的情义与坚守,形成沉静、悲悯、富有生活肌理的独特文风。做到了“淡笔写深情,浅语皆有味”。
小说在行进中,始终在叙事节奏上和故事背后所隐逸的人性考量内容上,呈现出了文本生命力支撑的两大支柱,为读者传递出一种独特且深远的阅读体验。小说舒缓从容,与守墓的慢节奏生活高度契合。故事没有明确的时间节点,以四季流转、日常往复推动叙事,张成的精神蜕变在潜移默化中完成。这种慢节奏让读者沉下心来感受人物的内心世界,体会坚守的意义,也让小说的主题意蕴在缓慢铺陈中逐渐深化,避免了快餐式阅读的浮躁,赋予作品沉静的艺术魅力;其叙述背后所隐逸的人性考量和理性精神,则具有极强的现实穿透力。而蕴藉在文字里的,却是那种既是细腻的、感性的,又是超越感性和具象的,悲悯的、富于理想、道德理性的存在真相。这其中,散发着作家作为写作主体强大的、悲悯的力量,爱的和美好的力量,也体现出孙希彬对小说写作“逼近经典”的渴望。
当下,文学作品多聚焦都市生活、精英群体,对煤矿工人这一传统工业群体的关注日渐稀少,对矿工身后事、精神记忆的书写更是寥寥。《守望者》将目光投向墓园守墓人,以小切口展现矿工群体的生存状态与精神世界,让被忽视的底层群体走进文学视野,丰富了当代工业题材与乡土题材小说的创作维度。并重塑了平凡英雄的价值认知,是一部于无声处听惊雷的优秀中篇小说。小说《守望者》中的张成,生于烟火,活于日常,没有惊天动地的壮举,只是在平凡岗位上恪尽职守、坚守良知。作家以其形象告诉读者,英雄不必高高在上,坚守本分、敬畏生命、守护良知的普通人,在尘埃里开出了风骨,同样是时代的英雄。小说如同一股清流,提醒读者:总有一些东西值得坚守,总有一些生命值得铭记,这种唤醒兼具人文温度与社会深度,让小说超越了文学本身的意义,成为叩击时代心灵的警钟。为当下文学创作树立了坚守初心、关注现实、敬畏生命的典范。
王国维说:“言有尽而意无穷。”文章读完了,笔者感受到,小说《守望者》文风不张扬,只有滋味张扬……
赵黎简介:中国曲艺家协会会员,中国收藏家协会会员,中国书画世界行河南委员会副主席,河南平顶山市作家协会评论专业委主任。上千篇文学作品散见于国内各大报刊,文学作品和艺术评论被收入国内多种文集和选本,写的美术评价《铁竹傲然报平安》被选入中国高等美术院校教学范本,出版有艺术评论集《画中有话》。作品先后获过第二届中国“牡丹奖”、第二届“中国煤矿文学乌金奖”、第三届河南“牡丹奖”、蝉联三届“中国报告文学一等奖”等奖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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