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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
冷冰洁
当代诗人、作家、编剧
央视礼宾书《中国当代诗歌大词典》编辑
《世纪诗典》编委
《山风》诗刊副主编
仓央嘉措诗社文学社长
文学荣誉
蝉联五届中国七夕爱情作品大奖赛一等奖
获全国“文魁杯”一等奖、第二届孔子文学奖
被誉为“东方爱情女神”“中国玉面爱情诗后”
素有“小琼瑶”之誉,央视主持人晨峰赐名“小沙棘”
代表作品
- 长篇小说:《月亮为啥总落西山村》《丁香空结雨中愁》《地铁1号口》
- 影视编剧:电影《红莲河》、短剧《地铁1号口》
- 诗歌合诵:《红尘醉》《浅浅遇,悠悠殇》《梧桐花开无痕》《冰城之恋》《梅花泣》等
创作风格
笔致清冽如泉,文风澄澈如冰,于沧桑之中落笔温柔,以细腻深情写尽人间至情,意境孤清唯美,风骨卓然,自成清隽文风。

【长篇小说连载】
红杏红
文/冷冰洁
第七集
月光像一层薄薄的纱,柔柔软软笼住了整片杏树林,连风都放轻了脚步,穿过光秃秃的枝桠,发出轻轻的呜咽声,像是替这对满心离愁的年轻人,诉说着那些没说尽、也说不出的话。
望川紧紧抱着杏红,她的身子在他怀里微微发烫,那不是月光的暖意,是胸腔里的心跳疯狂撞击,藏着不舍,更藏着不敢言说的痛。他下巴轻轻抵在她的发顶,鼻尖萦绕着她发丝间淡淡的皂角香,声音低沉而沙哑,带着从未有过的郑重与决绝:“等我回来。等我退伍,我第一时间就来娶你,这辈子,非你不娶。”
杏红闭着眼,眼泪无声地从眼角滑落,一滴又一滴,浸透了他笔挺的军装,晕开一小片深色的痕。她用力点头,下巴抵着他的胸膛,手死死抓着他的后背,指尖攥得发白,仿佛一松手,眼前的人就会随着风,彻底消失在这茫茫夜色里。
“我等你……望川哥,我等你。”
她的声音轻得像一缕气,飘在风里,却重若千斤,狠狠砸在他心上最软的地方,疼得他心口发紧。
良久,望川才轻轻推开她,目光痴痴地落在她脸上。月光清辉洒下,她脸颊通红,眼尾泛着湿红的泪痕,像一朵被冷雨打湿的红杏,娇弱又让人心疼。望川伸出手,指尖带着颤抖,最后一次轻轻拂过她脸颊上的泪珠,眼神里满是化不开的心疼,还有藏不住的不舍。
“杏儿,我送你回家。”
他顿了顿,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小的粗布荷包,塞进她冰凉的手心里,荷包被他攥得温热,沉甸甸的。“这个给你,想我的时候,就拿出来看看它。”
杏红低头摩挲着荷包,上面绣着一棵小小的杏树,针脚朴拙,里面鼓鼓囊囊的,她抬眼望着他,声音带着未散的哽咽:“这是……”
“我家祖上传下来的一块老玉。”他望着她,目光灼灼,满是期许,“老人说玉能辟邪,保你平平安安。等我回来,一定风风光光地娶你进门。”
杏红紧紧捏着那只温热的荷包,心里又酸又暖,百感交集。她再次把脸埋进他的怀里,深深吸了一口气,牢牢记住他身上独有的、皂角与青草混合的干净味道,那是她这辈子,最贪恋的气息。
“三天……三天后,你就走了!”
她的声音带着止不住的颤,三个字,道尽了满心的绝望与无奈。
望川一路牵着她,把她送回三道梁子。村口的老槐树下,高老汉早已站在门口等候,佝偻着身子,夜色里看不清神情,见望川送女儿回来,眼圈猛地一红,张了张嘴,却什么也没问,只哑着嗓子轻声道:“回来就好,进屋吧,饭在锅里热着。”
杏红低着头,不敢看父亲的眼睛,目光落在自己身上那件被夜露打湿的红袄上,又抬手摸了摸怀里,望川给的温热荷包,心里像压了一块沉甸甸的巨石,喘不过气。
她比谁都清楚,这场深夜的相拥,不是暂别,而是一场注定没有归期的告别,真正的离别,才刚刚开始。
日子像三道梁子的黄土流水,悄无声息滑过,三天光阴,转眼就到了头。
这一天,李万村锣鼓声响,又伴着离愁,望川所在的部队集结出发,全村的男女老少都涌到村口送行。望川站在卡车车斗上,一身戎装,身姿挺拔,可脸上却没有半分意气风发,只有满心的焦灼与期盼,目光死死盯着村口那条通往三道梁子的小路,一眨不眨。
他在等,等那个心心念念的身影。
车铃响了一遍又一遍,司机催了又催,尘土都扬了几回,他终究没等到那个熟悉的红袄身影。手里紧紧攥着那双鸳鸯鞋垫,鞋垫被他攥得发皱,那是杏红留给她唯一的念想,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心一点点沉到谷底。
最终,卡车缓缓驶离,扬起漫天黄土,遮住了视线,望川的身影,渐渐消失在远方的山路尽头。
而与此同时,三道梁子的村口,高老汉牵着一匹瘦马,静静站在黄土坡上。马背上,搭着一块鲜红的盖头,还有一身簇新的大红嫁衣,红得刺眼,在漫天黄土里,显得格外悲凉。
杏红坐在屋里,对着那面斑驳掉漆的旧铜镜,看着镜里自己苍白如纸的脸,眼底没有一丝光亮。她轻轻抬手,一遍遍摸着那只绣着杏树的荷包,眼泪无声滑落,砸在衣襟上,没有半点声响。
她知道,她没有退路,必须走了。为了痴傻的哥哥,为了这个支离破碎的家,她没得选,这是她的命,躲不掉,也逃不开。
门外,高老汉苍老的声音响起,带着不忍,又带着无奈:“杏儿,该上马了。”
杏红深吸一口气,压下胸口翻涌的情绪,缓缓站起身,一步步走到门口。她停下脚步,回头最后看了一眼这间住了二十年的土坯房,看了一眼炕上痴痴笑着、嘴里还嘟囔着要媳妇的哥哥,看了一眼满院的黄土,看了一眼这个她从小长大,却要就此告别故土的家。
每一眼,都是诀别。
然后,她提起沉重的红嫁衣裙摆,一步一步,缓缓走向那匹等待她的瘦马。
风吹过三道梁子,卷起漫天黄土,迷了人的眼,也凉透了人心。这个春天,三道梁子的风,比往年任何一个春天,都要冷,冷到骨头缝里。
远方,李万村的方向,那辆军车载着年轻的士兵,驶向了未知的远方与战场。他满心都是等待与归期,却丝毫不知道,他这一走,那个他心心念念、承诺要风风光光迎娶的姑娘,已经披上了别人的嫁衣,成了别人的妻。望川把那双绣了鸳鸯的鞋垫拿出来贴在胸口,贴紧心口的位置,仿佛还能感受到杏红贴身留存的温度。
夜色渐深,月光又一次缓缓升起,清辉依旧,洒在三道梁子,也洒在远方的征途。
只是这一次,那温柔的月光,再也照不亮这对有情人,注定分岔、再也无法相逢的归途。
杏红最终嫁去了李家,新郎名叫李长生。
李长生长得白皮净面,是那种常年不见天日、病弱的苍白,身子单薄,时不时就捂着嘴咳嗽不停,喘不上气。他一看见美得像山间杏花的杏红,脸上立马止不住地露出喜色,眼神痴痴的,因为太过激动,胸口剧烈起伏,连着咳嗽了好一阵,脸都憋得发红。长生娘连忙站在他身后,轻轻拍着他的后背,柔声叮嘱:“长生,慢着点,别激动,伤身子。”
筵席散了,宾客们陆续走尽,闹洞房的年轻后生们却还不肯走,围在门口七嘴八舌地起哄,话语里满是打趣:
“长生,你可悠着点,新娘子这么漂亮,别累着!”
“长生,你可别关键时刻光咳嗽,身子顶不住,不然我们可替你洞房了!”
李长生又气又羞,脸涨得通红,抓起炕边的笤帚就朝着门外扔了过去,嘴里嘟囔着驱赶众人。
年轻人们嘻嘻哈哈闹了一阵,见没了趣味,才相继散去,屋里终于彻底安静下来。
屋内,两支大红喜烛静静燃烧,烛火明明灭灭,光影跳动,将满屋子的嫁妆映得一片烫眼的红。
喜气洋洋,红妆素裹,却暖不透杏红身上那层从心底蔓延出来的、透骨的寒意。
她垂着头坐在炕沿,泪痕早已在脸上风干,留下一道道浅淡的印子,整个人沉默得像一尊没有魂魄的木偶。她的眼睫低垂,心早已死在了三道梁子那片清冷的杏树林月光里,再也不会醒来。
一旁的李长生,依旧笑意吟吟,目光暖暖的、满足地落在她身上。他全然不知,眼前这个他视若珍宝的姑娘,心里正埋着怎样一场无人知晓的、天塌地陷的断肠。
喜烛噼啪一声,爆出一点滚烫的灯花。
一室红妆,两心天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