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甫川人口中的“搊烘”
“搊烘”,音coùhòng,是皇甫川里常说的话。试举几个例子。
例子1。甲在公共场合向大众介绍了乙,赞扬了乙的品性或事迹,引起了大家的赞叹,乙起身表示感谢,并说“这是在搊烘我呢”。
例子2。某人在村民会上被大家选上了村干部,他表态说,“既然大家搊烘我当这个村干部,我一定好好干出成绩,不负大家的良苦用心。”
例子3。某家过事。大家商议说,“这人是个嫽人,大家都去帮忙,搊烘一下。”
从这几个例子可以看出,“搊烘”具有“提携、捧场、支持、帮助”等意思,是一个能够广泛应用的方言。
“搊烘”一词由“搊”“烘”两个词素构成,这两个词素都有来源。在方言中,不仅可以合用,还有各自的单独用途。
先看“搊”字。
这个字在普通话中有两个读音,分别为zǒu或chōu,皇甫川本地发音则不同,分别发音为zhòu(音“州”)和cǒu(音“楚”)。
“搊”发zhòu音时,又写作下字:
下
“搊”发zhòu音时,在川里有两种用法。第一为用手特别是双手用力直举。例如,“把旗杆搊端”。第二指故作矜持。比如,“你看这货搊得,好像他是大干部一样。”这种人,往往头端得直直的,就像旗杆,走路目不斜视,见人爱理不理。
“搊”发cǒu音时,意思是手扶住或一端用力向上使物体立起或翻倒。试举几例。
“这棵树倒了,我们一起把它搊起来。”“老人跌倒了!快搊起来!”在这里,“搊”是用手在人身体或物体下面一端用力向上使之立起,即扶起来的意思。
“这个墙头太高,你搊着我,让我翻过去。”“你看,老人要上楼哩,快去搊一下。”这里“搊”是从下面托扶着的意思。
由此可见,“搊”有扶的意思,但比扶内涵丰富得多。搊要用力,从下往上。扶只是在旁边搭把手而已。
能扶起就能翻倒。用手在直立物体下面一端用力向上使之翻倒,这也叫“搊”。比如,“这人力气真大,一下就把石碌碡给搊翻了。”
从上面可以看出,无论发zhòu(音“州”)还是cǒu,都同单手或双手向上用力有关。这从“搊”字的原始构成引申而来。
“搊”字由“手”和“芻”构成。提“手”自不必说。“芻”是“刍”的原型,甲骨文中就有,原是会意字。它的左边像两株草,右边像一只大手(“又”),表示用手去拔草。拔草就要用手端直握住草向上用力不是?这就构成了“搊”字上面所有意项的原始基础。
“搊”字最早出现在唐代字书《唐韵》里。第一个义项是“用五指拨弄[乐器]。如搊弹;搊琵琶。据《新唐书·礼乐志》记载,“五弦,如琵琶而小,旧以木拨弹,乐工裴神符初以手弹,后人习为搊琵琶。”唐代刘希夷亦善搊琵琶。不过照我看来,弹乐器的动作并非 “搊”的原始意义。“搊”字在我们关中民间早为流行。只是在朝廷里出现了“手指从上向下拔弹琵琶”这个类似民间搊扶的动作后,才使“搊”进入了宫廷,进了字书,进了史书而已。
再来看“烘”字。
“烘”字在字书或古文中出现的历史比“搊”字耍早,《诗经·小雅·白华》中就有该词。三国时字书《尔雅·释言》中解释为“燎也”。本义是烧、焚烧,由此引申出多个含义,比如“烤干或烤热”;“衬托或渲染”,指通过陪衬使主体更加突出,如“烘托”、“烘云托月”;同“哄”:表示众人同时发出声音,如“烘堂”(众人同时大笑)。还有“暖烘烘、热烘烘”等用法。
川中人有老讲究。新房落成进住后,亲朋好友要聚在一起以示庆贺,热闹一下,甚至要动戏班子。川人称之为“烘房”。这里的“烘”很好地表达了大家捧场,热闹非凡,气氛热烈的意思。
由此可见,“搊”“烘”合在一起,尤其通过大众共聚,烘托气氛,营造声势,对某人进行支持、帮助或捧场。
“搊烘”,其实就是川人经常说的“抬举”“提携”,但多了“烘”字烘托出的热烈的氛围。例如,坐席时推让上座,互相抬举一阵,才有人肯坐主位,这就是“搊烘”。
“搊烘”就是搊趣(凑趣),迎合主人或上位者。
从“搊烘”一词的应用,也可以看到关中方言有一个好传统,住往会从具体的动作或状态引申出抽象的意义来。本文的“搊烘”“抬举”“提携”就是这样。
又比如,关中有“縠(wú)觫(sòu)”(
普通话里念húsù)一词,本来指动物同人身体解触产生的恐惧、害怕、恶心、难以接受、无法忍受,或令人极度不适的感觉。比如:“这蛇咋能钻到被窝里去哩?把人能縠觫死!“这癞蛤蟆爬在脚面上,咬人不咬人,先放到一岸子(一边,把人縠觫地受不了!”后来把看到,听到的都能引起这种感觉的情况都叫“縠觫”。比如,“那人过来过去縠觫人呢。”
关中方言,有好多好东西,值得我们发扬广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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