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有来生，下辈子我还做您的女儿

作者：梅兰

写于2000年.4

修改于2026.4.4

30岁那一年，妈妈离开了我。一夜之间，我的头上生出了第一根白发。我知道那是失去最爱的人带来的伤及心脾的痛。30年了，每当夜深时，妈妈的音容笑貌时时浮现在眼前，清晰而温暖。虽然没有只言片语，但眼里流露的仍然是浓浓的母爱。我知道：即使在另一个世界，妈妈依然在关注着她心爱的女儿，用另一种她能给予的方式来爱着，鼓励着，呵护着。也许中国人表达爱的方式是腼腆的，妈妈在世时，从未亲口对她说爱她，这是一生的遗憾。今天想把自己积蓄已久的爱告诉妈妈：妈妈，女儿爱你。真的，30年了，女儿无时不在想你。你在那边还好吗？如果有来世，我还做你的女儿…我相信，妈妈能听到女儿的心声。妈妈，谢谢你给了我30年的母爱，今生我还会带着你的爱前行！女儿爱你！

1996年的深冬，风裹着腊月的寒，像一把钝刀刮着老墙。腊月二十六，离年关只剩两天，家家户户都在扫尘贴联，而我家的窗却被哭声糊得严严实实。妈妈突发脑淤血，没来得及跟我说一句新年的叮嘱，就永远闭上了眼睛。再过十几天，就是她六十二岁的生日。而我心心念念的妈妈却永远离开了我。我哭着，喊着：妈妈，你别走，你再看看我呀，可是无论我如何呼喊，妈妈却再也听不到了，她走了，走了，这一世的母女情尽了。那年，我30岁。

妈妈是个坚强又温暖的人。小时我有点弱不禁风，经常生病。有一次突然半夜发烧，恰巧老爹又在外地出差，妈妈便一个人背起我跌跌撞撞地去几里地的诊所。趴在她的背上，我能清晰感受到她肩膀的颤抖和沉重的呼吸，毕竟那时的我也6.7岁了，看到妈妈吃力前行的样子，我心想：妈妈，等你老了，我也这样背着你。可谁知，这样的镜头永远不会再有了。寒风钻进她的衣领，她却把裹着我的被子又紧了紧，嘴里还不停念叨着“别怕，马上就到了”。

妈妈是个很有爱心的人，不仅对她的孩子，对邻居也是爱心满满，小时候，那时没有实行计划生育，基本家家都是好多孩子，加之又粮食限购，想要天天吃上白面馒头几乎是奢望，只有我家孩子少，又都是女孩，家里伙食还是挺好的，妈妈就经常蒸上一大锅白面馒头，分发给其他的小朋友解解馋，好多调皮的小男孩也都抢着喊妈，所以妈妈在我家那一片很有人缘。当听到妈妈走了的消息，邻居们都哭着说：那是个好人！

18岁那年我上了师范，但学校条件一般，回到家我总说床凉。妈妈听了什么也没说，只是蹲在我身边，用粗糙的手掌摸了摸我的手背，轻声应着“知道了”。等我下次周末回来，刚进巷口就听见一阵清亮的鹅叫，院角的柴棚边搭起了半人高的竹围栏，十多只雪团似的小白鹅正歪着脖子啄食槽里的玉米糊。

后来才知道，妈妈是特意去集上买了鹅苗，她说鹅毛绒厚，做出来的褥子暖得很。从那以后，妈妈的作息就跟着那群鹅转了。天不亮就挎着竹篮去南边的火车道旁采摘鹅吃的野菜，露水打湿了她的裤脚，鞋尖上总是沾着泥，回来还要把青草切碎拌上麸皮，一勺一勺添进食槽；中午日头最毒的时候，她搬个小马扎守在围栏边，手里攥着蒲扇，一下一下给鹅群赶苍蝇，额角的汗顺着皱纹往下淌，浸透了半片衣襟；有次我放假回家，看见她蹲在地上，正小心翼翼地给一只瘸了腿的小鹅包扎伤口，指尖沾着碘伏，膝盖上蹭了一大块灰，嘴里还絮叨着“快些好，好给我闺女攒毛做褥子”……

那年冬天，我带回学校的褥子比棉花还柔软，铺在硬板床上，像裹着一团晒透太阳的云。后来我才知道，这是妈妈攒了大半年鹅毛，终于为我做成了一个隔凉，防风又温暖的鹅毛褥子，陪伴了我二十多年。如今虽然有了现代取暖工作。鹅毛褥子也束之高阁了，但每到夏天，我总要铺开它晒晒太阳，指尖抚过蓬松的鹅毛，仿佛还能触到妈妈掌心的温度——那是她蹲在鹅棚边，一根一根分拣鹅毛时，留在上面的体温啊。这些年，，不管我在外遭遇多少风霜，只要一躺到这褥子上，就像重新钻回了妈妈的怀抱，所有的寒冷和委屈都能被轻轻熨平。

1997年十月，我终于搬进了属于自己的新楼房。搬家前的头天晚上，我把妈妈的照片用干净的绒布擦了又擦和那床鹅毛褥子打到一个包里一起带到了新家

进了新家，我先把妈妈的照片摆在客厅最显眼的电视柜上，又铺上那床鹅毛褥子，指尖抚过柔软的绒毛时，眼泪突然就涌了上来……。夜晚，当所有人都进入梦乡时，我一个人对着埋藏着妈妈的方向，手攥着新房的钥匙，跪在地上深深地磕了三个头，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因为妈妈说过，她老了想要和我住在一起。我哭着说：妈妈，我带你回家了！就差一年，你怎么就走了呢？您不是说要跟我住亮堂的大房子吗？您看这厨房多宽敞，可您再也不能坐在餐桌边和我一起吃饭了；您看这阳台多向阳，冬日的太阳晒在身上暖烘烘的，我给您备好了软乎乎的靠垫，可您再也不能靠在上面，跟我讲邻居老张家的趣事；我还特意买了按摩捶，就放在您照片旁边，可我再也不能攥着你温暖的手，一下一下给您捶背揉腿，兑现我小时候说过的那句“等您老了，我背着您”的诺言啊！

妈妈，您走后的三十多年里，我走过了很多路，见过了很多人，可只有您的怀抱，是我永远的避风港。如果真有来生，我还想做您的女儿，还想贴在您温暖的背上，还想在您喊我回家吃饭时，故意拖慢脚步——不是叛逆，只是想多听几遍您温柔的声音。我要早早地守在您身边，替您拎起装满野菜的竹篮，替您给鹅群扇走烦人的苍蝇，替您把每一根鹅毛都分拣得整整齐齐，还要在您累的时候，稳稳地背起您，就像您当年背我那样，一步一步，慢慢走。

明天就是清明了，我对着窗外的夜空轻声许愿：妈妈，下辈子，我早点找到您，换我把您紧紧护在怀里，用一辈子的时间，把您给我的温暖，一点一点，全都还给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