辙痕里的清明

作者：王根杰

人间四月，雨洗风清。

今年的清明，落在4月5日。这一天，心头那杆秤，似乎比往常沉了几分。这分量，并非喧嚣的恸哭，而是亿万游子跨越山海后，沉淀在心底的一种静默的奔赴。

凌晨，微凉的晨雾像一层薄纱，笼罩着小镇。主干道上，车灯汇成一条流动的金河，在薄雾中晕开暖黄的光晕。车轮碾过湿润的柏油路，发出沙沙的轻响，那是归心似箭的脚步，也是一代代人前赴后继的辙痕。路边早点摊热气腾腾，油条的焦香混着豆浆的醇厚，钻进车窗。有人咬着酥脆的油条，踮脚张望；有人捧着温热的豆浆，与同乡低语。这朴素的烟火气，便是国人的虔诚——先安顿好尘世的肠胃，再怀着敬畏，去叩拜长眠的先祖。

六日的春假，开启了千里归程。高速道口，“免费通行”的标牌在晨曦中闪烁。后备箱塞得满满当当：城里的精致糕点，沾着晨露的白菊，还有孩子心心念念的玩具。生者盼团圆，长眠者也盼儿孙归来。

车行国道，高楼渐隐，丘陵起伏。漫山遍野的油菜花海，在春风中翻涌着金色的波浪。侄儿趴在车窗上，小脑袋探来探去，清澈的眸子里满是好奇：“爸爸，爷爷从前是不是在这里耕田？”弟弟默然，缓缓踩下刹车。刹那间，父亲躬身插秧的身影猛地撞进眼帘，朝阳落在他古铜色的肩头，那画面历历在目，仿佛就在昨天。

第一站，坦埠祖山。

石阶上覆满厚实的松针，踩上去绵软无声，那是无数代人祭扫留下的印记。爷爷奶奶的墓碑上，“祖德流芳”四字虽已斑驳，却依旧肃穆。小侄子学着大人的样子，笨拙而郑重地摆好映山红与白菊，又从口袋里掏出一颗奶糖，轻轻放在碑前，细声细气‌地说：“太爷爷太奶奶，这是我最爱的糖，给您们吃。”

香烛点燃，长风乍起。烛火在风中旋舞，忽明忽暗，恍若先人伸出手，拢住了这点滴温暖。青烟袅袅，漫过松枝，往事奔涌而来：爷爷倚着门框编竹篓，竹条在他粗糙的指尖翻飞；奶奶守在灶前，灶火暖烘烘地映着她的脸，锅里南瓜粥咕嘟咕嘟，香气漫过半条巷子。曾经嫌弃的粗笨与平淡，如今都成了触不到的温柔旧梦。

辞别祖山，转赴东流公墓。

如果说祖山藏着年少时温润的旧忆，那这片挺拔的松杉林间，便栖着我中年岁月里最深的憾。父母墓前，冬青葳蕤，已高过人肩。爱人与小妹蹲下身，细细擦拭碑上的遗照。照片里，母亲身着藏青外衣，眉眼弯弯，笑容温婉如初。

“爸妈，我们来看您了。”妹妹语声哽咽，“家里一切都好，孩子们学业上进，二老放心吧。”

风过水杉，枝叶摩挲，沙沙作响，宛如亲人在耳畔低语。那个深秋寒夜的画面又浮现在眼前：母亲卧榻难安，身子虚弱至极，却仍攥着我的手，气若游丝地叮咛：“你是长子，往后要扛起家，多顾着弟弟妹妹……”前几日梦回，见她坐在榻前絮絮低语，醒来时窗外春雨淅沥，枕畔一片冰凉。

站在祖山，我是追念先祖的儿孙；伫立双亲墓前，我却惊觉自己依然是那个失怙的孩童。对祖辈的思念，如梁间轻尘，拂过便落满心间，回甘绵长；而丧亲之痛，似心底深埋的细刺，平日不觉，每逢清明便轻轻一蛰，疼得人心尖发颤。

人人皆知，坟头青草枯荣往复，碑上字迹终会漫漶，鲜活过往终将化作泛黄旧照。可我们依旧岁岁归来，提着花，说着话，只因我们是他们血脉的延续。我们的骨血里流淌着他们的基因，性情中镌刻着他们的风骨，连说话的腔调，都与他们一脉相承。

离开时，艳阳高悬，光芒遍洒山坳。农夫躬身翻耕，新泥的腥甜混着青草香，扑面而来。侄儿在田埂上追着蝴蝶，笑声清脆，如春日风铃。低头看去，田埂上有一道浅浅的辙痕，曲曲折折，通向乡镇深处。

这印痕朴素无奇，却与千里高速上万千车流的轨迹殊途同归——都是回家的路。

恍然顿悟：清明从来不是悲戚的节日，而是一场跨越生死的血脉团圆。我们携着尘世烟火奔赴山野，把一年的悲欢说与故人听；先人则以山川草木为凭，将岁月的韧劲与生的勇气，默默滋养后辈。长眠者从未远去，他们化作春花，化作夏风，融于子孙骨血，成为我们行走人间的底气。

午后简食毕，兄弟几人挥手作别，各自奔赴前程，相约来年。人间四月，雨润风和依旧。只要血脉赓续不断，清明的辙痕便绵延无尽，穿山越河，衔接往昔，亦踏着暮春暖风，奔赴生生不息的来日芳华。

【作者简介】

王根杰，立体营销理论创始人，著有《立体营销》《差异化经营》两部专业著作，曾斩获中国营销界最高奖项“金鼎奖”之“中国杰出营销总经理奖”。

原政府部门任职，现就职于央企。

历任：

安徽省司尔特肥业股份有限公司营销常务副总经理、总经理；

四川化工控股集团九禾股份有限公司副总经理、磷复肥总经理；

中农集团控股股份有限公司二部总经理，并兼任中农舜天生态肥业有限公司总经理。

现任：

中农集团部门经理。

农资立体营销理论创始人，著有《立体营销》《差异化经营》与《业务员手册》，深耕农资经营管理领域二十余年。

其十余篇散文与营销论文获业内一、二等奖，出版专著三本。

热爱文字创作，作品常发表于媒体。

所获主要荣誉：

中国营销界最高奖项——“金鼎奖”之“中国杰出营销总经理奖”

 “中国农化服务先进个人”

“中国农资丹心人物”

 “中国农资100强华人讲师”

行业智库身份：

 目前还兼任《中华合作时报》《中国农资》《中国化工报》《农资导报》等权威行业媒体专家顾问及智库专家。